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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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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依稀记着,群臣自金銮殿中零落散去。他怀中抱着之人轻若柳絮,伴着他踏过青砖,从金殿深处一路走出,走到尚书房,又从垂花门穿过,路过御花园,一直就这样,一步一步,茫然走到宫外边。

天光发出微光,鸿雁掠过红墙。

零星疾走的朝臣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纷纷自他身侧越过,登轿回府。

程慎之迈出那扇被红漆浸透的宫门,眼中空茫一片。

青露从轿边直直冲上来,好似对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

对了,青露呢?青露如今……又在何处?

坐在房内的程慎之缓缓抬眼,满目皆是刺眼的白布,肆无忌惮地随着秋风狂飞乱舞。素白帷幕层层垂落,一口雕花精美的棺木静置中央。

阿鸾……那是他的阿鸾!

程慎之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跳,天旋地转,骤然就要陷入无边黑暗。

“王爷!王爷!”刚进屋的王叔惶恐万分,忙冲上来掐住程慎之的穴位,“府医呢!快传!王爷身体又不适了!”

镇南王府内,顿时陷入一片忙乱。

青露独自站在屋外,目光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屋内的程慎之。她漆黑的眸子中写满犹豫,隐约还有几分彷徨和挣扎。

自那日瞥见胭脂盒中的金丹,她便隐约料到,终会有这么一遭。却未曾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么急,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小姐算尽了万千可能,早将一切都预备周全,却唯独没有料到,王爷竟会悲痛至此。

“王叔,不必忙了。”程慎之坐起身,勉强抽起几分精神,“宫里那边怎么说?”

王叔一听他问话,更是皱紧眉头,犹豫片刻才答道:“回王爷,今日礼部传话回来,说……”

程慎之抬手捏着眉心,“直说无妨。”

“礼部又称,王妃身世未明,现下异族血统正遭受非议,若贸然将王妃迁入妃陵……恐怕、恐怕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程慎之冷哼一声,勉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那棺木。

“罢了,前些日子也是礼部上门,说依规矩,阿鸾该葬入皇陵。”他柔和一笑,“可阿鸾最厌恶那种地方,阴冷,潮湿,终年见不到阳光。”

“她还是在这里最好。”

程慎之缓缓推开棺盖,望向其中静静躺着的宁鸾。她身着一袭金色华服,头戴一顶缀着十二旒金珠的华丽冕冠。

这冕冠是青露执意让宁鸾戴上的,说是异族最重要的礼制。

虽程慎之不懂异族礼制,但对宁鸾身旁最亲近的侍女,此时此刻,他终究多了几分宽容与迁就。

程慎之深深凝视着宁鸾宛若沉睡的脸庞,一时间竟不舍得移开眼。金珠下的面容隐隐绰绰,竟是恍然若生。他伫立棺旁,过了良久才道:

“如今秋高气爽,不再有夏季的暴雨了。阿鸾,你还要睡到几时?”

他伸手抚上宁鸾苍白冰凉的面颊,仍期待着那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可那双眼始终紧闭,连风也扰不了分毫。

“王爷,三日了……宁王妃她已经……”王叔看着曾经英俊神武的主子,一夜之间形销骨立,不仅眼眶深陷,眼底乌青,连挺直的背脊都仿佛被压塌了,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语气沉痛,却仍咬牙狠狠道:“府医、坊市中的名医,都反复来府中看过了,宁王妃……确实已经去了,还请王爷……节哀。”

“节哀?”程慎之怒极反笑,双目中满布血丝,声音却异常执拗:“什么名医,不过是哄人的把戏罢了!我分明带了阿鸾泡那解百毒的汤泉,又服下了解毒药,怎会有事?”

他忽然扭头四下寻找,喃喃道:“我从宫中带回的那瓶解毒丸呢?到了给王妃服药的时候了。”

“王爷……”王叔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抚几乎陷入癫狂的主子。

今早,王叔刚接到宫中密报,太子殿下自那日以后,竟也神志癫狂,语无伦次。可当皇后问及当日在金銮殿之人,朝臣们竟是谁都不愿吐露出一个字,生怕由此惹来杀身之祸。

只听坊间传闻,那日太子从皇宫一路狂奔回府,沿途冲撞无数,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又困惑非常。

而今,太子已闭门休养三日,却仍是药石无医。今早皇后娘娘亲自出宫,携太医前来诊视,也无甚效果。

王叔望着翻箱倒柜找寻药瓶的程慎之,只能在心底暗叹。

自家的主子,别像太子殿下那般才好。

而门外,青露咬紧下唇,看着屋内人那焦急的身影,沉默良久。眼见天光渐暗,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沉淀为了决绝。

她猛地推门而入,俯身禀道:

“王爷,奴婢知道一处风水宝地,是小姐生前……亲自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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