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强自吞咽下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姜泽的喉咙似乎极缓极深地动了一下，嗓音沉重而粘稠，

“你不会的，不怕，”少年答非所问，抚了抚郁央惊惶的眉眼。

你不会不见的，不怕，我在。

那时的郁央便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不久，便会轮到他。

果然有一天，他被叫进了那间屋子。

最漂亮的孩子，当然是人人追逐的对象。最终，青城首富慕家，以孤儿院前远未有的价格买下了他。

那看似每两个月一次的集中，实则是一次大型的卖场——

活动室里的监控摄像头，可以让那些人像挑选货物般一一下单。

他，还有被卖掉的那些孩子，因为都是被骗来被绑来的，所以，来的时候无人知晓，消失的时候自然也无人过问。

他们中的很多人，幸运的话能留着一条命被那些人终日摧残；而不幸的，则会在被弄死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郁央到孤儿的那年，姜泽已经十一岁。少年不仅身姿挺拔，肩宽背阔，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帅气。

按理，这样的人，早该被那些富人们挑走了。

“你不知道吗？”东尧惊讶地说，“因为他身上有太多伤，那些人不喜欢。”

伤？郁央想起来了，那时他给姜泽贴创口贴时，那人手上就全是伤。

原来他不仅是手上有伤。

原来到孤儿院的第一天，院长之所以让他们脱下衣物，竟是在检查。

“所以那些伤，哪来的？”

“被那些人打的呀，”东尧小心的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时才继续说，“我听院里的老人说，有一次他还差点被人打死了…”

郁央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利爪悄无声息地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锥心的痛，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不清。

东尧不停的絮叨让他渐渐知晓了那些他从不曾了解的姜泽的过往：

姜泽三岁时便被人丢在这家孤儿院门口。六岁，院长让他在厨房帮忙。那时的他个头还不及灶台高，舀水放锅里都需要站到凳子上。

他还经常挨打。有一次劈柴时因为不小心将乔三的一双鞋子踩脏了，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后关在了柴房，整整两天不给吃不给喝。

第三天时因为乔三他们外出，后厨的刘叔才偷偷给姜泽送了点水和饭菜。

从柴房放出来后姜泽伤都没好利索便让李奶奶给他缝了个小沙袋，挂在了后院的树上。后来每天的闲暇时间，他便一个人对着沙袋练习拳击，人也变得更加沉默。

乔三一伙人知道后总会讥笑讽刺他自不量力，姜泽只是冷冷地看他们一眼不予理会。有一天晚上，乔三的一个手下喝了酒之后对着姜泽动手动脚，差点撕扯掉他的衣服。姜泽直接将那人打翻在地，牙被打落几颗，满脸是血。

第二天乔三便叫来了几个人，说只要姜泽能打过他们，昨天的事他可以考虑不再追究。

可八九岁的孩子又如何打得过二十多岁的彪悍的成年人，更何况，还不止一人。

乔三阴笑着说如果姜泽跪下求饶或许他可以让他们停手，可少年直至嘴角淌血，昏迷倒地也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最后乔三不想弄出人命，才悻悻地带着那些人走了。躲在后院的李奶奶看着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姜泽直抹泪。

也就这次之后，不知怎的，乔三他们竟不再找姜泽的麻烦。

……

“央央，其实我知道，就算没有那场大火，姜泽那年也会带你离开的，”东尧看着前方显得格外悠长的跑道，眼神深远。

郁央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他，一双剪水双瞳泪光盈盈。

“因为他不会让你被卖去慕家。”东尧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叹了口气说，

“那晚我去球场找他时他就对我说，如果院长真要把你卖掉，就算拼了性命，他也会救你出去的…”

在东尧的印象中，以前的姜泽总是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躺在洋槐树上，看着天空发呆。

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激不起他的半分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里有了担忧，脸上有了笑意呢？

应该是…从他来了之后。东尧的目光落在郁央身上，良久才继续说，

“上次我没有告诉你，姜泽曾经跟我说，他有一个要守护的人，”

“央央，姜泽想要守护的那个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