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这贱人的错!”父亲抬手。
“咚!”母亲如断线的风筝栽倒。
暴怒的父亲、无能的父亲。
麻木的母亲,枯萎的母亲。
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如此熟悉:癫狂的咒骂、无理的迁怒、无尽的暴行……就连母亲栽倒时的角度、头颅撞击地面时发出的闷响,都同样熟悉。
连理枝在一瞬之间,就被拖回了童年的黑暗角落。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
我应该……只是看着吗?
当然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介入什么?就算介入,他们也会重新纠缠到一起。而且,母亲想毁了自己……她已经成功了!我已经死了!相比起来,母亲挨顿打又算什么,家常便饭而已,根本无所谓吧?
可是……没有可是!
“嗵!嗵!嗵!”
击打声一下一下,好像敲在鼓动的太阳穴。
“我真的没空陪你们闹……”连理枝喃喃道,“我已经换到奇幻频道了,脑子用来理解神奇生物都费劲,哪还有余力管你们的家长里短?这很奇怪吧,谁家好人在奇幻频道插播这种极品亲戚情节,太恶心了!这一定是你们把我拖回奇怪频道的奸计,我才不会上当……我不会上当!家长里短的,我才不……”
不,这不是什么家长里短,这是一场纯粹的暴行,是伤害,是威胁,是震慑,是……
“嗵!嗵!嗵!”
连理枝浑身剧颤。
父亲沉溺于施暴的快感,早忘了她的存在,拳脚雨点般砸向母亲,两个人纠缠在一处,身影渐渐移出门铃视野。但何须双眼?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早清晰印在连理枝脑海——父亲会狞笑,从扭曲的眉骨甩落汗珠,母亲则无声,如濒死家畜般四肢抽搐……
母亲无声。
她已经不再发声了。
……明明很痛。
拳头落到腹部的时候,巴掌呼到脸颊的时候……被打真的很痛,疼痛是无法被习惯的……斧子砍到后颈,真的好痛……
“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凭什么?我明明……救、救救……”
自己又在乞求谁来拯救?
钟情吗?钟情已经救了她第一次,第二次,事不过三,她还要仰赖人家拯救第三次吗?这是不对的!明明她自己都不想拯救只懂承受的母亲,又凭什么乞求钟情来拯救她?这有什么意义?这对钟情来说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不能自己踏出第一步……
她必须、她必须……!
“你给我——住手!”连理枝破门而出。
积压胸腔的愤恨轰然爆发!连理枝抄起门边的雨伞,狠狠劈向施暴者,用尽全力,拼尽全力——重重地砸落:“住手!住手!我说住手你耳朵聋吗畜牲!”
“啊!”父亲吃痛地大呼一声。
他下意识往后一摸,掌心黏腻的触感令他一颤——他被断裂的伞骨割破了后脑勺,鲜血正从破口涌出!
暴怒瞬间吞没理智,他踹开地上烂泥般的女人,筋肉虬结着直立起来:“你竟敢!”
连理枝立刻尖利地回骂道:“我当然敢,我死人一个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难道会怕你吗?你不过是只阴沟里的老鼠,臭水渠里的臭虫,只能靠体格差距欺负女人的渣滓,和你并列,蛆虫都会觉得被侮辱——”
“贱人!我打死你!”
荆棘倏地暴起,绞紧男人的脖颈,将他提至半空!
“啊!”男人只来得及短促地惨叫一声,就无法发声了。他双脚凌空,双手拼命拉扯刺入咽喉的荆棘,扒拉得双手血流不止也不敢停下,扒拉得手臂痉挛也不敢放弃,放弃就会死,他不想死!救命!救命——这样的惨叫,他也发不出来。
连理枝呆呆地望着他抽搐的肢体,直到散架的伞骨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她才如梦方醒。
“这是……我做的?”她怔怔地看向右手,藤蔓的一端正温顺地蜷她手心。
连理枝试探性地合拢指节,吊在半空的男人当即坠地,砸出“嘭!”的一声!他双脚胡乱蹬了几下,眼泪鼻涕乱涌,血肉模糊手紧紧捂住脖子上的窟窿。
“嗬……嗬!”他或许是想说些什么吧,但冒着血沫的喉咙不允许他发言,他只好无声地蹬腿,哆哆嗦嗦朝远离连理枝的方向爬行,奋力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路。
“这就是……魔力。”连理枝喃喃自语。
“这就是……魔法。”连理枝迫不及待地又合散手指好几次,荆棘果然随她动作,将地面爬行的男人抛起砸下,就像玩弄一个沙包一样简单。
“我会魔法了!我终于……太好了!我以后不用再躲在一边让小情孤军奋战了,我也可以帮忙了!”连理枝喜悦地嚷道。
她反复合拢又摊开手掌,喜不自胜。
周遭的声音越发清晰,似乎可以听到什么细微的嗡嗡声,它混在父亲骨头碎裂的脆响里,若有若无……连理枝无心分辨,现在混在她耳边的杂音太多了!
比起无关紧要的杂音,更重要的是……
连理枝一脚踩住母亲的衣角,截断她的爬行路线,俯视她:“你要到哪里去?”
母亲缓缓仰起头:“你是什么东西……怪物……”
“怪物?”连理枝复述。
荆棘似有意识,扭曲、舞动,卖力地彰显存在感,在连理枝脚边投下狰狞的影子。
母亲投过来的目光,与投给父亲的没有不同。
她看向连理枝这个帮助者的目光,竟然与看向父亲的没有任何不同——仿佛连理枝也是什么一言不合就施暴的暴徒一样!
“你在说什么,妈妈?我是你日思夜想的女儿啊,好不容易见到我,为什么说这种话?痛糊涂了吗?你应该表达喜悦才对,我终于回应你的期待打开房门了,你怎么可以说与欣喜无关的话?这不对的,妈妈。”
连理枝垂眸,凝视地面猩红的血迹、张牙舞爪的影子、仍在试图爬行的父亲、瑟瑟缩成一团的母亲,耳畔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你怎么可以……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