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打湿连理枝的面颊,她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自言自语:“她似乎是个血腥恐怖的生物,但是对我来说,她是恩人。她替我复仇,为我续命,我能在这胡思乱想全是她的功劳……可我不想死,我不想把身体让给她……我……”
“对不起……”连理枝啜泣着,不知道在和谁道歉,“我为什么会这么自私自利、忘恩负义?我哪里来的立场阻止你帮寿美枝扫清障碍?对不起……可是我……”
钟情说:“你大可不必考虑太多。按个人心意还是按逻辑规则行事,都是合理的选择。作为一个死人,如果还不能按心愿行动,未免可悲。”
“可我的心愿会伤害别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明明最讨厌伤害别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受伤的痛苦……”
“伤害别人。就凭你?”钟情质疑。
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自私的坏……什么?
连理枝思绪一滞。
反应过来,连理枝一时间又悲又愤,又气又恼:“你、你真是……”
她气急败坏地说:“你想消灭我,我可是在往你期望的方向靠拢!如果我主动放弃,说不定你就可以见到寿美枝了!”
“别高估自己,你反抗不了。”钟情陈述事实。
连理枝:“……”
她气愤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说得对。”
气鼓鼓地想了一会儿如何反驳后,连理枝被说服了。钟情说的没错,杀她就杀她,她又能怎么反抗?不主动把自己倒吊帮忙就谢天谢地了……那她还纠结个什么劲儿。
连理枝木木地:“所以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故意不让我睡觉?我都说了不想知道太多,为什么要强迫我?坏女人!”
“是你自己问的。”
“我问你就答吗?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保密意识!亏你还是法学系的呢,你让广大人民群众怎么相信你!”
“连理枝。”钟情唤道。
“喊什么喊,我告诉你,你已经无法威胁我了,反正你都考虑要消灭我了,我还反抗不了,那我还卑微什么,我告诉你,从现在起,我将无限猖狂!”
“考虑。”钟情咬了个重音,“如果你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连理枝:“……”
连理枝:“我错了,我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刚刚被寿美枝夺舍了,拼尽全力才重新掌握身体。寿美枝实在狂妄,你可别把我们视作一体啊……对不起!求求你原谅我!”
钟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在考虑怎么处理你和寿美枝,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是你的事,我怎么决定也只是我的事。我不会被打动,而你也最好不要。”
她始终没表露情绪波动的迹象:“你既然决定这么活下去,就要调整心态。我完全有欺骗你的动机,也完全有消灭你的能力,如果你因为我们略有交集就把我视作同伴,我会很困扰。我不是你的‘队友’,更不愿意做你依靠。”
沉默在房间里荡开。
半晌,连理枝低声问:“你不喜欢操控人吗?”
钟情表现冷淡:“我不喜欢现世的任何人,没有操控你们的兴趣。”
“是吗?怪不得……你在异世界人面前和在我面前时完全不一样。你今天和我说过的话,比过去加起来的总和都多,让我感觉重新认识了你……原来是这样。”
连理枝轻轻说:“你好温柔。”
“你对温柔的定义似乎与常人不同。”
“我才是对的。”连理枝却答,“温柔不是一种形式,只是表现温柔的话,谁都做得到。但像你这样不践踏他人感情的——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你明明只要稍稍撒谎……你甚至不用撒谎,只是一言不发,就可以得到我的信任和依赖,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取走你想要的一切,你却不那么做,而是点醒我。”
“谢谢你,不打算让我再一次遭受背叛。”
连理枝笑笑,语气苦涩:“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容易被打动,就算你提醒我也没用,我还是会自己找感动的点,自顾自感动。没办法……我改不了,我就是因为这么软弱,记吃不记打,才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我改不了。”她流着泪,“我可恨的、该死的、令人作呕的,改不了。我这样,非常惹人讨厌吧?非常该被教训吧?我会变成这样,全是我咎由自取。”
钟情没有附和她:“软弱和单纯罪不至此。单纯本身无罪,受苦只是因为玩弄单纯的人往往不受规则约束,于是纯真者不得不吞下恶意。可小偷尚且不会因为盗窃被砍去手臂,纯真的人又为什么要为天真付出生命?这不能被视作应该。”
“那么,规则又为什么不约束这些欺压单纯孩子的坏蛋呢?”连理枝哭问,“难道规则真的只是独属我这种傻瓜的枷锁吗?”
她的悲泣宛如昔日的回声。
……这只是错觉。
“力有不逮。”钟情淡淡地说。
“力有不逮……可它明明不是永远力有不逮的!我被范旭殴打的时候,警察没有出现,我被范旭砍杀的时候,警察同样没有出现,我杀了范旭之后,警察一下就出现了,我从来没见过响应这么快的警察……凭什么!难道规则的力有不逮只针对我吗?如果我没有成功反杀,他们也会这么快找到范旭吗?”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分明就是这样,我——”
“连理枝。”钟情极快地打断她,带上了一点重音,提醒她重视,“不是闲聊的时候,有客人来了。”
连理枝悚然一惊。
她这才注意到,先前情绪激动时,某种生物快速爬行的窸窸窣窣声被她刻意忽视了。而如今,它们竟从底楼一路往上,停在了她们这二十八楼的窗外!且那声音越来越密集,渐渐连成一片嗡鸣。
钟情示警,是因为那生物已经不甘悬停,砰砰敲打起玻璃,即使没有灵敏的听力,也无法再忽视。
或许是因为不得回应,它们的敲打愈来愈急切、闷重,如重锤擂鼓,让连理枝生出了胸腔里的心脏也在狂跳的错觉。在这狂暴的撞击下,玻璃窗很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犹如濒死的惨叫。
与此同时,另一种强劲的声响涌过来,盖住了窸窣声。那声音更焦躁、更迅猛,也更激烈,细听之下,宛如蝗虫振翅——数以万计的蝗虫振翅。
窗外一点光亮都没有了,不是今夜城市灯光早退,而是因为有什么玩意覆在窗户上,密密麻麻隐没了光源。
连理枝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