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无情殴打母亲好多年,连理枝照常回家,前夫拳脚相加好多回,连理枝照旧伺候。既然她注定重返暴力的巢穴,那挣扎就是徒增新伤,旁人自然劝她回头。如果她无法自己踏出第一步,就不会有愿意陪她行千千万万步的善意。
幸好,她迈出了那一步,作为回报,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乐。
连理枝背井离乡,在星城安顿下来。
她没念过大学,文化水平有限,起初只能做些低薪零工,直到对外界的了解加深,也有了一点积蓄,才开始大胆尝试,起了个网名连理枝,搞起自媒体来。
她运气不错,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也取得了一些成绩,生活改善不少。
可或许是好日子过久了,她的警惕心下降了吧,又或许是……想到过去二十多年,自己从未尝试帮助过母亲,想到自己自顾自逃走后,深感丢人的父亲一定会变本加厉折磨母亲……总之,一周前,母亲再次联系连理枝,说想给她寄点吃食时,连理枝没再拒绝。
母亲却将她的地址给了连理枝前夫。
警察上门告知前夫失踪时,连理枝既愤怒于母亲的烂泥扶不上墙,又觉阵阵后怕。
若非前夫莫名其妙失踪,连理枝恐怕已经被他找上门,为自己一时的心软付出惨痛代价了!她彻底理解了昔日邻里亲朋的选择……还好还好,这一次,她没吃到切实的苦头。
“不过,谨慎起见,咱们还是搬家吧,反正这房子租期也就剩两个月了,不要了。”连理枝高兴完前夫失踪,又对钟情说,“你也帮我看看租房信息,我想找个两室一厅,装修漂亮的,小区管理要严密,江景房优先。”
言罢,连理枝又连声叮嘱钟情“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回家注意观察有没有人尾随”之类的安全事项,嘴巴一刻没歇。
看得出来,前夫来找她这件事给她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不得不通过絮叨不止的方式来释放。
连理枝也不想如此恐惧。
她分明已经在大家的帮助下战胜过前夫一次,却还是会在听到他名字的一瞬僵住,说话都变得费劲。
明明为了克服这阴影,她特地给自己起了“连理枝”这样讽刺意义拉满的网名,想要让自己脱敏……她以为自己已经脱敏了,但当警察上门,提起他的名字,说他来找自己时,连理枝仍然不自觉战栗起来,然后恐慌地意识到,自己从未挣脱往昔阴霾。
所以,哪怕前夫已经失踪了,连理枝还是决定逃。
喋喋不休说到口干舌燥,连理枝握着钟情的手,终于感觉冷静不少。
她发自内心感谢三天前选钟情当助理的自己——这本是个意外,网红助理当然是全职工作,但清澈大学生理解错误投了简历,第一次招聘、心底也不是特别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助理的连理枝也因此转念一想,觉得兼职也未尝不是一种好方案,当即将错就错,聘下钟情。
这真是明智的决定,钟情无论是身份、专业还是纤弱无害的模样,都让连理枝很有安全感。
就连肢体接触这种连理枝一度无比畏惧的东西,对象换做钟情,她感受到的也只有安全感。
不过,连理枝不好意思向年轻妹妹露怯,只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紧握几下钟情的手,就快速松开了。
她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好了,八卦时间结束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也不计较你迟到的事了,下不为例哈!我们晚上去江边拍摄,我去化个妆,其他准备工作交给你了!”
她蹦蹦跳跳奔向化妆台。
……连理枝长久压抑天性,一朝爆发,言行举止常常补偿似的宛如孩童,倒是和寿美枝不谋而合。
钟情稍稍提起些精神。
连理枝有选择困难症,每次挑衣服都能把衣柜试个遍,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而她口中所谓的“准备工作”,其实就是要钟情把这些衣服整理归位。
钟情将衣服逐一理顺,抱进连理枝的卧室。
卧室里有一种奇异的香气,钟情工作这三天,一天比一天浓郁,已经到了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
钟情决定替连理枝通通风。
她戴上手套,从衣柜深处拖出香气的源头——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大到蜷缩一个成年男性也绰绰有余。
这行李箱不仅大,而且重,滚轮还坏了一个,钟情费劲拖拽好一会儿,等拖到窗户底下时,人都有点喘了。
香气被冷风吹远,钟情半蹲下,擦掉拖拽时从行李箱缝隙淌落的铁锈味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