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罗烟的呼吸滞慢了,她未出声,只是抓住妇人的手攥紧了更多。
这一细节被念青察觉,于是她具体问道:“你口中的塞西将军与左相今何在?”
妇人的嘴角变得扭曲,她的身体在颤抖。她开口道:“她们都死了。”
“为何而死?”
“以谋逆之罪被皇帝赐死。左相府被我兄长所抄,左相被斩首于城门。塞西将军遭敌寇与内乱夹击,未能生还回京。”
念青沉默了,那缠绕在妇人手腕的尾巴如蛇,绕着胳膊更往里走。
她忽然问道:“她们,真有罪吗?”
妇人空洞的眼珠下流下眼泪,她一字一句道:“并无,是被我兄长陷害。”
“为何要陷害!”念青提了声音。
“因为,皇帝不想让她们活……”
“左相刚正不阿,权力攀顶,是为一重威胁。塞西将军英勇无畏,广获民心,是为二重威胁。”
那妇人现出呜呜的哭声,她的声音软下来,对念青讲:“我兄长不过是做了皇帝的剑,他又有何错?错的是皇帝!错的是皇帝!”
“嘘……”念青竖起一根手指,她望着妇人,见她逐渐收起抽泣。
念青最后说:“你兄长是谁?”
那刚刚还哭脸的人面上现出笑来,她的声音依旧冰冷:“我的兄长是当朝右相,左相死后他又被封为国公,名千秋雪。我的兄长是这世间最好的兄长!托兄长的福气,我才能做这七宝宗姬。果然我的名,我的命,能为兄长带来福报……”
她方才还笑着的脸一瞬又瘪下来,变得扭曲,变得哀伤:“可是为何兄长长生不带着盼兄……为何他长生不老不带着我……”
那被控制的人眼珠开始晃动,她的两只手竟要突破骨罗烟和莲的禁锢,就要往自己的面上抓去。
她又生了呓语,一遍遍地喊:“果然,兄长是要杀盼兄了……果然,兄长是要杀盼兄了!”
那绕在妇人胳膊上的尾巴很快收回来,念青眼中的蓝荧更多地扩大开。她斥声对骨罗烟喊:“要失控了,我尝试除去她心中的梦魇,失败了。她执念太多,已经无力回天。叫车夫转向,送她回去!”
念青的眼珠开始发白,转而现出深邃的黑暗。她的瞳孔一点点扩散,最终淹没了眼白。
失心术起的那刻,便再不能回头了。
“我要你的心智沉睡下去,一同将你心中所想埋葬,永不再清醒。”
话毕那刻,妇人仰起头,彻底挣脱了左右两人的束缚。
她尖叫着,痛苦地将一些未再讲出的话吃进肚子里。
是的,是吃进肚子。
那些话语仿佛化了形,被她一下下尖叫着咀嚼着咽了下去。
很快,她安静下来。痴呆地吃起手指。
她的心智同心中惧念一同死去,她痴了,留下了一条性命。
·
当下人们在东大街重新接到千盼兄时候,此时已是半个时辰以后。
贴身的侍女见到痴儿一般的贵女,当即便要发作。
可是随之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让她闭了嘴。
恐惧只出现了短暂片刻,紧接着袭来的是沉默与麻木。
念青那双发黑的眸没有现出正常,仍维持着失心术的术法。
她望向那些奴仆,一切便都噤声。
念青开口:“去罢,今日将从你们的记忆中撕碎,你们不再记得我们,一切如常。”
一众下仆搀扶着千盼兄,搀扶着这位七宝宗姬离开了。
莲望一眼周围,得亏那婢女听从了她的话语,给周围人塞了钱财,或是恐吓,就此清了场。
周围无人见得那妖怪施法,仿佛便真如她所讲一般,一切如常。
莲再次于心中生出战栗。
她佯装着四处看看,唯独不敢去看念青。
于心中暗道,她是妖,不是人。
收起法术,宗姬一行已然离开。
念青牵起骨罗烟不知何时变得森寒的手,用双手捂住,为她暖暖,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骨罗烟用另一只手覆上念青,同被握住那只手一样冰冷的触感。
她默了一会儿,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母亲生前与塞北将军相交甚好,我想,我得去一趟北方边塞。”
念青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最终只是将捂住骨罗烟手的双手捂得更紧了些,念青轻轻说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骨罗烟,对不起。”
“你为何要道歉?”骨罗烟看向身边的人。
“今日我诱导那人讲出的这些,是你的伤痛对不对。”念青将骨罗烟的手抬起来,再将捂住的手掌打开一个缝隙,向其中呼热气。
“李十三告诉过我的,什么是伤痛。”
她忽然向骨罗烟打开手臂,对骨罗烟说道:“以前总是你来抱我,现在,你也多靠靠我吧。”
“该我来抱你了。”
念青向骨罗烟贴过去,抱紧她。
她学着从骨罗烟身上得到的东西,试图将骨罗烟融进自己的拥抱里。
狐狸又一次,对爱,对人的情感有了更深地了解。
她对骨罗烟说:
“骨罗烟,我不会再叫你不哭了。这次你可以哭,哭出来也许会好受很多。”
“我很可靠的骨罗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