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了一会儿才喃喃道:“终是到了此时。”
那只海螺白郎很熟悉。
那是某个人托他去找来的。
她说罗烟喜欢。是她对不住她,看不得海了。于是让白郎去找来一只海螺作赠于骨罗烟的信礼。
白郎将海螺贴于自己胸口,闭上了眼轻轻念:“南枝,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又睁开眼去看白猫。
指尖刻意点了点猫儿的鼻子。白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丫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往后下去了别急着走,多等一阵,过了这个时代再去投个好人家。”
白郎翻下栏杆,往屋中去。
于书架上的暗格中翻出一张符纸。
书写符纸的人亦是当初在墙外救下他的人。
·
出逃那夜,白郎中计,被数百把利刃洞穿。他将要死了,却于追兵来前遇得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让他免死于红馆的追捕中,后带他来到明京,为他养好了伤,还告知了白郎猫儿之事。
那时白郎一心求死,是她一遍遍告诉他:
雁南枝不愿看到你如此。你还有很多要事需做。
封住猫儿魂灵那天,是白郎最后一次见到她。
往后她彻底消失,再未于白郎眼前出现过。
那日,女子烧起火焰,于黑夜中引导魂灵降临。她以术法将猫儿魂魄幻化为一只白猫,又教会白郎召唤之法。
每月初九,白猫来见,魂灵穿梭以月光为引,不受万物约束。
后白郎与骨罗烟连上,猫儿就此成为传讯器皿。
他在封魂仪式的最后问过那个女子:
“你为何帮我?又为何告诉我这些?”
回答白郎的,是一双闪烁着泪光的白色眼睛。
女子对他说:“南枝不可枉死。”便再无下文。
“那你为何不救救她?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救我不去救她!”白郎几乎是用嘶吼地对她喊。
女子再未回答白郎。她抛下他走了。
往事如烟,似乎又皆因白郎手中的这张符纸而起。
再次拿出它,却是为解猫儿所封藏的魂灵。
白郎向围栏边走去,白猫停在月光所能照耀的最远处。
他捏着符半跪下身体,再摸一把白猫的头。
他笑起来,对白猫道:“丫头,往日你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往后,也自由自在地去吧。”
符纸落在了白猫的额前,月光现出蓝色的火光,随即将符纸烧起。
白猫的身形开始涣散,它的绒毛变成白光,变成空气,变成天上的星。
猫儿走了,再不能回来。
·
晨起还未见得天光。
老妇跟着几驾马车便出了红馆的后门。
她佝偻着盖紧身上的斗篷,连望也不愿望一眼那巷道深处。
红馆经此疫病,死伤众多。多的是的姬子被板车一车一车拉出,就这样被丢在巷道后的死河里,任凭老鼠虫蛇咬食。
晦气,实在是晦气……
老妇不愿多想,她跟紧采买的马车,往城中去,只想着快去快回才好。
沉默的马儿一直往前,骨瘦嶙峋的身子上只见得死气。
未亮的天顶下只剩马蹄和车轮滚过的声音出现在这晨雾里。
马车从红馆后门的巷道中驶出,渐渐远去。
·
另一边,巷道深处,几个盖着石盖的巨大土坑藏在那里。
下面伸手不见五指。
却是一条早已枯竭多年的死河。
女子们的尸体堆在那里。忽然其中一具女尸的手指一动。很快眼睛便睁开了。
她坐起来,惊恐又悚惧。摸着墙壁试探着想要往前走。下一刻却被脚下的身体绊倒了。
她放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又明亮。那具绊倒她的身体也很快动了。
随后有越来越多“尸体”醒过来。当然也有部分永远不再醒来。
黑暗里呼吸声渐渐变得明晰。
女子们出声,试探,走近了,靠在一起,终于看清了彼此的面容。这才惊讶地发现都是相识的面孔。
于是便相互搀扶着顺着死河向外走。
那是一段不短的路。
周围都是黑的,也见不得什么时辰。她们只知晓走了很久。
终于在其中一部分要支撑不住时,见到了光,听得了流水的声音。
眼睛尚且还不太能适应白日,感官却由衷地为那忽然而起的鸟鸣感到欣喜。
从河谷下的洞穴走出来,是一片森林。
金色混杂些枯败的景象绝对与生命没什么关联。
但还是让她们被触动到,落下了眼泪。
城外的森林不知会通向哪里。回头看,似乎还能望到明京城边的城墙。
女子们迈出步子,往外走。
长久的,被束缚的视野被打开。
树是树,土是土,还有蝴蝶会飞上灌木,悠哉地翩舞。
接下来迎接她们的是什么,她们也不得而知。
但一定不会是禁锢,不会是耻辱。
久违的花在秋天开始盛开,往后,她们会是她们自己。
用自己的手脚去丈量,用心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