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赢不了。”
结野晴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晦涩的神情,“幕府敞开国门向他们换取一线生机,只有少数的群体站了出来,跟他们抗争到底。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群在科技面前,几近赤手空拳的武士们。”
“即便我会使用1562种不同的术法,我能让目之所及的武士全都活下来,依然还是不断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去。所以后来我放弃参战,守在结野神社之中专心救治伤者,断了腿的,瞎了眼的,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保住他的命。”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血,满手的血,仿佛像是止不住一般,从人的身体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他施展阴阳术的奇迹,将对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失去生机的瞳孔涣散片刻,又重新恢复神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宛如一场无尽的噩梦。
“后来战败之后,我竟然因此被幕府看中,一手扶持成为了结野家的家主,而那些武士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之人还要被通缉,惶惶不可终日......此后,拜战败所赐,侵略者的科技被幕府全盘接收,江户才变成现如今的样子。”
这都是后话了。
“所以二位其实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年轻的阴阳师叹了口气,看向二人。
“啊!”五条悟突然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迫不及待地打断了阴阳师的话语,那双蓝眼睛亮的惊人,“我想到坂田银时那个诅咒为什么很奇怪了!他也是十年前战争的亲历者,对吧杰?”
夏油杰侧头看向他,心下暗自心惊,神情不免也严肃起来:“你是说.....”
“诅咒从来都是无规律的,是吧,但是他身负的诅咒更像是一个纳米级别的集群,甚至连结构都恰恰相同,怎么可能会那么恰好?这其中人为的痕迹太明显了。”五条悟找来纸笔,笔尖飞快地勾勒着,刷刷地将六眼看到的景象描绘出来,纸张左右两个诅咒的形态竟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但这东西可不是树叶,它把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就好像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批量产品。
五条悟放下笔,语气笃定地勾起唇角:“我怀疑,宇宙中的某个高等文明,已经掌握了制造诅咒的方法。”
他将视线投向夏油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为之一滞。
*
诅咒。
于咒术师跟非术师而言是一种囚徒困境。
假设“合作”意味着和平共存,相互理解,而“背叛”意味着压迫,恐惧,排斥,甚至消灭。非术师群体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背叛”,同理,术师群体也有选择“合作”跟“背叛”的权利。
正常情况下唯有“合作”跟“合作”才能达成最佳结局,实现双赢,但诅咒的成因横在那里,术师与非术师互相不信任、互相排斥,就导致了一个无法摆脱且致命的负反馈循环。此为命运的枷锁。
直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外部因素,撬动了这个循环的某个环节,或许这也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所在。
如果诅咒不再是负面情绪的无序产物......
“哇。”
在寂静的和室之中,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声响起,夏油杰唇角勾起,缓缓说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心想,普通人是彻彻底底的废物,除了祈求与依赖强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哪怕跟五条悟定下束缚,他也依然厌恶大部分的人类。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咒术师身上的人,将他们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他几乎是痛恨这种人。
但平生第一次,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并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来。
结野晴明:“看起来,其他的话我不必多说了。”
毕竟人各有志。结野晴明摇摇头,咽下了劝阻的话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既然如此,二位如果没有去处的话,我推荐一个如何?”
他声音带着一丝轻松,打破了方才稍显凝重的氛围,“江户虽然大,但是论天人最多,信息获取最多的地方,依然是歌舞伎町。我认识一位酒吧的店长,他最近比较缺人手,二位条件都非常优秀,他一定会见猎心喜。”
“就是那个吧——情报贩子!”五条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装模作样道:“哎呀,其实我很早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做一次变装潜伏什么的,但是有时候知名度太高也很让人困扰......”
虽然到这个地方来也算有某种知名度吧,会被路人围观起来并尖叫“好帅!”“好还原!”,被一群人围着说自己像“自己”的感受非常新奇,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起码他不会听到“什么!五条悟来了!大家快跑啊!”之类扫兴的声音,虽然他一般也不会让这句话完整说完就是了(笑)。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吧,悟。”他的视线从五条悟那头雪白的头发,滑到那双苍蓝如天空的六眼上,“搞情报的要是连你都认不出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这话说得。”五条悟翘起嘴,得意洋洋,“杰,我的变装技术想必你还没有见识过。”
夏油杰不为所动,眼睛咕噜一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五条悟被他笑的背后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夏油杰和颜悦色:“如果是偷穿女学生的裙子的话,悟,我已经见识过了。”
他指的是在不久的将来,五条悟收的女学生之一,钉崎野蔷薇,对方的裙子曾经惨遭无良教师毒手。
五条悟:“......”
夏油杰对此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不就是黑历史吗,谁怕谁啊,谁还没有几个黑历史了,回旋镖扎在别人身上自己感受不到疼是吧。
在夏油杰揶揄的注视之下,五条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难得地被噎了一下,“......那个不算啦!忘掉忘掉!”
没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算数!
五条悟一向自认为自己的脸皮已经厚到非常人所及,女装什么的都是小儿科,洒洒水啦,但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试图在久未联系的挚友面前建立起来的强大靠谱高专教师的形象——似乎已经破灭了!
不妙啊!大不妙!
五条悟第一次感受到了明明什么都还没干却百口莫辩的无力感,他眨了眨眼睛果断选择转移话题,双手飞快呼啦一圈指向阴阳师:“晴明桑!到底是哪种!”
情报贩子or not!
“嗯......怎么说呢,倒也不能算是情报贩子啦。”结野晴明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如何措辞,“那位狂死郎先生虽然掌握着大量的信息,但他绝不买卖也不公开,而且按照他自己的一套标准行事。虽然是普通人,但是他背后的力量实在是不可小觑。作为暗夜中的实权者,大半个江户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是很受人尊敬的人呢。”
结野晴明话音刚落,夏油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黑夜的帝王之类的狂野形象——对方大手一挥,百余名小弟夹道列队,齐声吼到“大哥好!”之类的欢迎语。
江户之中还有这号人吗?
总觉得有点微妙。
“如果两位没有意见的话,那么稍后我去写一封推荐信。”
结野晴明双手合十,微笑起来,“对于假名的选择,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各自挂靠在结野跟巳厘野家族,如何?夏油大人跟道满很像,说不定在你们的世界之中也有一些奇妙的联系存在呢。”
“唔,姓结野也好,还是巳厘野也好,我对于这个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啦~”五条悟好奇地歪了歪头,那双苍蓝色的六眼闪烁着光芒:“但我很好奇一个问题。杰跟他到底哪像了?”
结野晴明认真地打量着夏油杰,那双丁香色的瞳仁里倒映出夏油杰黑色的长发和单侧刘海,于是阴阳师郑重其事地开口:“都是单侧刘海的长发男,还都是黑发。”
夏油杰:“......?”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对方看上去还是很正经的一个人。
......应该是听错了吧?
在五条悟一边拍案叫绝,一边哈哈大笑的当下,夏油杰断然选择了婉拒:“你们作为阴阳师的姓氏可不常见,还是不要联系到一起的好。”他顿了顿,道,“不如后藤(Goto)吧。”
Goto Satoru & Goto Suguru.
只是无论是配色还是身高外貌,都无一不同,看起来是一对异父异母的兄弟。
五条悟笑够了,他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故作天真地说,“杰,那从今天起你就要叫我欧尼酱了哦,哈哈哈!”
“这个嘛,悟。”夏油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做梦的话来得比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