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请看。”凌清拨转马头,指向南岸漫山遍野的败兵——他们大多只有单衣,手里攥着树枝、农具,甚至还有人用汴梁城破时捡的宫灯作兵器。
“这些兵士跟着我们从牟驼冈杀来,已经数日未卸甲。”她的手臂甲胄下渗出暗红血迹,那是前日突击时被流箭射穿的伤口,“若强行渡河,金兵只需砍断浮桥索链,我们便会连人带马葬入冰河。”凌清上前把拉紧了公主散开的披风裹住她颤抖的肩,“二帝被俘,已是定局。但公主还在,我们……”
“住口!”赵妍曦猛地推开她,披风滑落露出里面半旧的中衣—
“萧大人可曾想过,”她的声音突然低哑痛苦的吼道,“若今日我们退了,日后还有谁会为二帝报仇?还有谁会记得,汴梁城里被烧死的百姓,被掳走的妃嫔?”她抓起岸边一块冻土砸向河面,冰裂声惊起一群鸿雁,“你说过,要剿灭金人的。”
“正因如此,才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凌清的断刀鞘重重磕在马鞍上,惊得青骓前蹄扬起,“当年廉颇能屈能伸,方能再战疆场;如今我们保存实力,等集合岢岚军王将军的西军、其他各部的兵马……”
公主盯着凌清想起牟驼冈夺马时,那个火头军老兵说的话:“俺们不是逃,是要留着命,给子孙挣个不被人骑在头上的世道。”远处浮桥上的金兵开始焚烧辎重,浓烟里飘来,刺得人肝肠寸断。
“公主,”她单膝跪在冰面上,甲胄与坚冰相击,发出清越声响,“臣答应您,终有一日会渡过黄河,会迎回二帝,会让金人的黄龙旗,成为我们火攻时的引火物。”
“但不是今天。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带着这些弟兄活着回去,是让火种烧起来,是让金人知道——”凌清抬头望内心支离破碎的公主,晨光里,她眼角的泪痕正在结冰,“哪怕他们掳走了皇帝,我南朝还有千千万万不会弯下脊梁的人。”
赵妍曦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甲上的烟灰。公主的指尖掠过她后颈的刀疤,那是为了保护她才留下的。远处,金兵的囚车已消失在北岸沙丘后。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但萧大人要记住,今日我们退过黄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要让火种延续。”她拨转马头,任由泪水落下。
凌清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元节,她在宣德楼上看烟花时的模样——那时她穿着月白蜀锦,站在琉璃灯影里,鬓间海棠与眉间花钿争艳,眼里映着漫天华彩。整座汴梁城的月光都落进她笑涡里,化作他此生见过最璀璨的烟花。而如今,她的衣裳染着血与泥,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