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那月下牡丹花丛,霜压枝头染了几场雨露,枝零花落乱了一片鸳鸯蝶梦……”
“好!”“五——”“再来一段,再来一段。”“啪啪啪!”
底下起哄的、鼓掌的、见好的不绝于耳,了了听见身边的男人轻啧了一声,他忍不住同胳膊肘捅了捅李奉白:“大人觉得如何?”
李奉白轻瞥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胳膊撤开:“故作风雅。”
了了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适合这四个字:“大人在说我?”
李奉白:“我是说那写话本子的主人。想靠着艳情勾引人,那就把东西写的直白点,霜呀,花呀,这种意像不适合市井中的汉子。”
了了听了异常不满意:“大人你不懂,这叫做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一番风味在里面。”
“你倒是挺推崇这话本?”
了了没说话。
台上说书先生继续讲。
“……伍其书赤裸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站在院子中不敢进屋,只见屋内往日缠绵的爱妾,大咧着自己的尖毛嘴,露出一对黑粗牙,嘴中却娇滴滴地说着:‘相公怎能如此狠心,见了奴的真身便弃往日恩情于不顾?’
那往日中娇美的小寡妇,一把扯开了身上的人皮,露出了一张长满了黑毛的狐脸,往日的浓情美目中更是加满了垂涎。”
伍其书道:‘娘、娘子,为夫只是想起家中还、还有些事情没做,先回去一趟。’说完一手拽着裤子,转身就要跑。”
“……那狐仙科科地笑了起来,声音如木锯拉耳:‘你身上的阳气早就被我吸个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一副行尸走肉。不如舍了这身皮囊,将血肉皆付予我,成就我们恩情一场。’
伍其书悲痛欲绝:‘我一生行善积德从不做恶,如今竟然栽在了你这妖狐手中,真是悲哉!悲哉!’
妖狐冷笑:‘好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你当年偷了我的修炼多年的狐丹向王大人邀宠,后又用毒药害我性命以绝后患,从此平步青云,如今自己清清白白,好一个厚颜无耻的好人!’”
李奉白放下筷子,台上狐仙开始讲述自己与伍其书的往事来。
她曾经与进京赶考的伍其书有过一段情,在伍其书高中后娶了狐仙为妻,不曾想伍其书为了升官趁着狐仙不注重偷了她的狐丹谄媚于朝中大官王大人,又怕事情败露给她下了毒药。十八年后修炼有成的狐仙来找陆大人复仇。
此时也到了话本的高潮。
伍奇书为保命跪下给狐仙磕了十八个响头泪声俱下地认错,见狐仙态度有所好转又虚情假意与狐仙周旋,接着趁其不备拿出和尚给他的符纸,拍在狐女的额头上,顿时那狐女血流如注。
见狐女被符魇住,他顾不得提起裤子,转身就跑。不曾想大门早就被狐女用法术封住,无奈他只好三步做两步去翻矮墙。
但他终于爬上墙头,忍不住回头一看,那狐女被困在地上挣扎不得,已经变成了一只濒死的黑毛狐狸。
见伍奇书面露喜意,那狐狸哑着声音咒骂道:‘好一个痴心郎负心汉。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最后那狐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陆希志挠死,自己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奉白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屈起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子。
了了咽下最后一口饭,诚邀李奉白对话本进行点评。
李奉白想了想诚恳道:“挺专业的。”
了了问,“是作者的文学素养很专业吗?”
“不,是他煽动舆情的手法很专业。是个人才。”
了了顿住:“昂?”
李奉白脸上挂上一抹讥笑,半是赞赏半是嘲弄地感叹:“大官的色情秘闻和惊悚死因,连带着神仙鬼怪,百姓喜欢听什么,喜欢看什么,这个话本子中几乎都有,而且又写地活灵活现,不知道地还以为陆希志和狐狸偷情的时候他躲在床底下偷听呢。”
了了瞬间觉得口中的茶不是很香了。
李奉白又说,“不过倒是能感觉到,这作者应该挺恨陆希志啊,这陆大人死后的名声,估计是彻底完蛋了。”
“哎,哎……”了了制止李奉白,“怎么和陆大人有关呢,这说的不是伍大人的事情吗?”
“谁不知道这伍其书就是陆希志的化名,何必掩耳盗铃?”想起京城一带也开始流传起这个狐妖的话本,李奉白对陆家大事化了的打算异常不看好。
“和尚对这个话本怎么看?”
“啊,我吗?”了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想了想,“故事新颖、文笔流畅、人物性格塑造鲜明、文学造诣极高,是个流传千古的佳作啊!”
“……你就没觉得这话本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不好的嘛,高潮写得不好,复仇写得太短了,没有把听众的情绪拉扯到位。”
李奉白慢慢垂下了眼帘:“哦?那若是和尚来写,你觉得好的复仇要怎么写呢?”
“复仇的原则嘛。”了了慢悠悠地说道,他伸头望向酒馆底部,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夜色给了了的侧脸覆上一层阴影,“第一、要仇人痛,痛彻心扉、痛不欲生,每次想起来都能痛得要撞墙;第二、要仇人怕,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他永远不知道下一回刀会落到哪里;第三、要仇人悔,悔不当初、悔恨交加,可惜除了他以外没人能知道他在懊悔什么。”
晚春的夜晚还有一丝寒意,衬得了了的声音也像浸在了冷泉中,“大人啊,复仇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漫长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