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没敢看闻鸢一眼,只是掩耳盗铃地盯着地上的试剂说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吧。”
闻鸢点头,然后二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碎玻璃被哗啦啦地倒进垃圾桶,沈照面色如常地清理。
闻鸢喝了口水,没话找话道:“你最近怎么没来实验室?”
沈照一顿,黑色的眸子闪过试探,“我以为师姐知道原因。”
他清俊的侧脸棱角分明,眼尾带着一颗黑色的小痣,眼眸含笑的时候,周身冰霜全部融化,露出温和又无害的底色。
这是可以说的吗?
闻鸢战术喝水,一时间拿不定他话里的意思,只能推拉道:“我知道一点儿,但应该不是全部。”
要论起来,那天的乌龙全责在沈照,作为被强吻的一方,闻鸢没有碰瓷,没有勒索,更没有吵架,只是遵循三个不主动原则——
不主动提起,不主动询问,不主动交流。
经验告诉她,逃避可耻但100%管用。
可惜她遇到了沈照。
此男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是吗?那我可以理解为,师姐并不在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平和的声线之下却暗流涌动。
光线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纯黑的眼珠一转,视线落在闻鸢身上,混杂着某种复杂的情感,冰冷又炽热。
冰火两重天原来并不是夸张,而是写实。
闻鸢头皮发麻,手指捏紧水杯,向来巧舌如簧的她也失去了巧言令色的能力。
如何在拒绝纯情男大的同时不影响二人的同门情谊?
考虑到此男还握着她的把柄,直白又生硬的拒绝当然不可行。
继续使用推拉大法?
也不知道沈照吃不吃这一套。
她盘算着,丝毫没看到沈照的表情一变再变,由最初的阴翳到无奈,最后则是释然。
皱起的眉心被温热的手指一点,沈照放大的俊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鼻梁很高,眉骨深邃,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纯黑的眸子如同某种脆弱又珍贵黑玉。
脸很冷,但手掌是热的,甚至有些滚烫。
他的眼神很复杂,爱怜又迷恋,脆弱和痛苦一闪而过。
“我让你为难了吗?”
“抱歉,我本意绝非如此。”
“你不必字斟句酌,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我。”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累。”
“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闻鸢懵了,抬起头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涌起一阵怪异的、接近于呕吐的欲望。
很陌生的情绪,像是被人短暂地呵护了一下。
自她老爸过世后,她就很少再体会到被人呵护、珍视的感觉。
就像悬浮在空中的人第一次有了接触地面的实感。
沈照把一盒试剂递给她,“从储药室拿来的,你的实验应该会用到。放心用,不会查到你身上,我保证。”
撕裂的感情让闻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愣愣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帮她?
沈照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偏头看她,温柔一笑,锋锐的棱角都显得柔和。
“师姐,我们现在是共犯了。”
共同的罪恶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二人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再难分离。
那是比同门情谊更深的羁绊。
也是沈照所期待的。
这就是沈照,正人君子的外壳下裹着病态阴暗、时刻被爱煎熬着的灵魂。
数年后闻鸢才明白,拯救他灵魂的钥匙,早已被她握在手中。
教学楼的下课铃响起,背着书包的学生夺门而出,闻鸢看见沈照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最后消失不见。
剩下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如同一潭死水。
两个月后,数据结果出来了。
奥兰德集团的X9修复剂有强烈的副作用,使用后寿命会缩短。
而他们上传的临床测试则表明产品基本无害,但相关数据却存在多处错误。
一开始,闻鸢很好奇,为什么这样的药物仍然流通在市场上。
直到她发现,大部分的药物都被应用在了肿瘤科。
需求大,不可控,不容易追责。
致死原因究竟是疾病恶化还是药物作用?
很少有人能区分出来。
这就是答案。
冷血、毫无人性。
但从资本家的角度来说,干这种杀千刀的事简直比呼吸还容易。
闻鸢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气愤,她有点累,但更多的是力不从心。
纵然她知道奥兰德集团还有很多类似的魔鬼,但她毕业以后仍旧要为魔鬼头子效命,为她的剥削大业添砖加瓦。
真他爹的可笑。
“闻鸢,你喝醉了。”
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裴昭明妍丽的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张假面。
闻鸢往沙发上一靠,脚尖不小心踢倒了很多酒瓶。
她的声音沙哑,语调黏腻慵懒,“醉了吗?或许吧。”
萨克斯的乐音如同绸缎,裹着微醺的醉意,流淌出本世纪所有的奢靡和繁华。
在温柔的电子萤火里,裴昭明的脸虚幻得如同带着色彩的阴影,忽明忽灭地靠近,靠近。
闻鸢扯过他的手腕,手指压向男人的肩膀,慢慢收紧,再收紧。
女人俯视着他,迎着他惊讶不解的神情,略带疲惫地问出那个问题——
“裴昭明,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