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尾横扫过弯心,碎石飞溅撞在防滚架上,前轮在沥青路面擦出两道青烟,当轮胎重新咬住地面时,闻鸢呆滞的目光中闪过一个红点。
那红点被反光玻璃晕开,黏在闻鸢视网膜上,好似一滩暗红色的血渍。
口腔中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她克制住呕吐的欲望,指尖推回换挡拨片,尾灯在终点线上划出冷冽的弧光。
车尾最后一记震颤尚未平息,周围就已经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站在人群中央的方鸣玉透过前挡风玻璃凝望着闻鸢,神情很深邃。
终点的红光散去余息,一切重回黑暗笼罩。
在幽暗狭窄的车厢内,闻鸢仍旧紧握着方向盘,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努力地找回自己呼吸的频率,但皆以失败告终,肺部似乎无法存放太多的空气,所以闻鸢喘得急又痛。
有人敲了敲车窗玻璃,闻鸢机械地转头,在单向玻璃上看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是方鸣玉。
似乎有些着急,他将手掌抵在玻璃上,靠近后大声呼唤道:“闻鸢,你还好吗?”
见车内迟迟没有动静,方鸣玉对其他alpha使了个眼神,“去拿破窗锤。”
话音刚落,车窗落下一小截儿,方鸣玉转头,不期然地撞进了她眸中。
细长而脆弱的睫毛轻轻闪动,带出一双凛冽凌厉的眸子。
面前的闻鸢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的眼睛像星星的碎片,又像被夜风吹碎的月的华光,眼波流转间,划出一道动人心魄的霜雪。
她平时总是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假面一般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beta。
所以方鸣玉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无趣。
他讨厌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人,很多人一生只是为了把自己修炼成一台与社会规则高度契合的精密仪器。
可他却对这种备受推崇的价值观嗤之以鼻。
成年的时候,他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到北境攀冰,冰层脆弱,他判断失误,从岩层上滚落30多米,幸而慌乱间冰镐勾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次是方鸣玉第一次体验濒死,危险、奇异、无与伦比,像尼古丁一样让人上瘾。
一张精美的请帖从小缝中伸出,上面缠绕蔓生的紫蔷薇栩栩如生,有如点缀在树枝上的紫色蛇鳞,鎏金纹路蜿蜒出奥兰德家族的族徽。
鸢尾花含蓄的木质香气漫过鼻尖,像是一阵潮湿柔软的甜雾,裹着晨间的薄霜轻轻地落在皮肤上。
起初方鸣玉以为这是闻鸢身上的香水,但后颈处的突如其来的酥麻却让他瞳孔猛缩。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的青筋如同失控的信号灯一样快速闪动。
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正以摧毁性的速度显现。
“请记得你的承诺,方少。”闻鸢见他接下请柬,便扭头用冰冷僵硬的手指点了点中控台,将车窗合上。
他没回复,只是抬手解开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眼中的玩世不恭被浓厚的兴味和侵略感取代,仿佛瞳孔深处盘踞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可惜闻鸢没有注意到他的躁动,只是启动跑车,沉默地离开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回程的时候,她选了南1线。
车窗大开,夜风吹过松柏,带来一阵清润的潮气。
月光落在她瘦直的肩膀上,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显出孤独的弧度。
肾上腺素褪去之后,那道幻觉仍留在闻鸢脑袋里萦绕不散。
在跑车经过那段最狭窄的弯道,车尾后翼刮过崖壁凸起的岩石,响起一阵血液倒流的嘈杂。
那种声音很像泽诺在最后时刻推翻面前筹码塔,象牙筹码质感细腻,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暴雨一般的哗啦啦的声响。
琥珀色的威士忌映出泽诺百无聊赖的脸,仿佛面前这笔巨额财产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所使用的廉价纸牌。
20分钟前,她曾认为自己的行径和泽诺赌博没有区别,生命只是被放在赌桌上的筹码。
但实际上二者有天大的区别。
富人的生命是生命,而穷人的生命是筹码。
她在钢索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生存或者毁灭只是概率问题;而泽诺长在家族基金编织的金丝绒中,被豢养得比玫瑰还要娇贵。
黑暗中,她缓缓握紧方向盘,超跑犹如幽灵一般掠过江面,在金桥上留下一道阴郁的影子。
长岛还是老样子,依旧金碧辉煌,安之若素。
虹膜扫描仪上在眼皮上投下淡蓝色光晕,超跑碾过石子,惊飞了围墙上的麻雀。
二楼露台上的灯亮着,泽诺双手撑在栏杆上,低下头透过挡风玻璃与闻鸢对视。
视线交叠了半秒又错开,闻鸢看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跑车后翼,明显的刮痕和惨不忍睹的凹陷让他惊讶得挑起了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