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开得很足,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
母亲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们又要搬家了,我已经订好机票了,三天,就走。”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明明只有小鱼儿知道...
“为什么?”母亲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你问我为什么?微生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还是觉得你的‘好朋友’真的那么靠得住?”
她逼近一步,昂贵的香水味此刻变得无比刺鼻:“有人!把家里的地址!挂到了网上!那些恶心的私生饭!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已经围在小区外面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保安拦都拦不住!拍照!拍视频!骚扰邻居!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地址泄露了...真的泄露了...而且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
“不可能...小鱼儿她...”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小鱼儿?”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尖刻,充满了刻骨的鄙夷,“除了她!还能有谁?!那个地方!只有她去过!只有她知道得那么详细!我早说过!
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骨子里就是不安分!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她嫉妒你!懂吗?嫉妒你有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生活!所以她要毁了你!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
“不是她!”我猛地抬起头,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对小鱼儿绝对信任的力量冲上头顶,声音也陡然拔高,“俞钰不是那样的人!她绝不会做这种事!是别人!一定是别人!”
“别人?还有哪个‘别人’?!”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告诉我还有谁?!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林屿白?孟潇然?还是那个紫头发的桑野?她们连我们家在哪栋楼都不知道!只有她!只有俞钰!”
“是她!一定是她出卖了你!为了钱?或者就是单纯的恶毒!”母亲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狠狠钉入我的认知,试图扭曲我对小鱼儿的所有信任。
“不是...不是...”我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巨大的信息量、母亲的指控、对小鱼儿根深蒂固的信任被疯狂质疑的撕裂感,还有被迫离开的绝望...所有情绪像失控的洪流在脑中冲撞。
天旋地转。
眼前母亲愤怒扭曲的面容、杨老师担忧的脸、办公室明亮的灯光...所有景象开始旋转、扭曲、变形,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
我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杨老师惊慌的呼喊和母亲那冰冷刺骨的、仿佛来自遥远地狱的声音:
“看看!这就是你信任她的结果!”
黑暗,漫长而冰冷。
再次恢复一丝意识,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
我似乎躺在地上?
耳畔是嘈杂的、模糊不清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晕倒了...快叫校医!”
“...微生枭...怎么回事?”
“...她妈妈刚才好像...吵得很凶...”
“...让开点!别围着!”
混乱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点沙哑的女声格外清晰:“啧,真麻烦。”
是桑野?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一张张关切或好奇的脸。
然后,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缝隙,定格在人群外围。
俞钰站在那里。
她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的惊愕、深不见底的担忧、以及...一种被巨大冤屈和恐惧攫住的、近乎破碎的痛苦。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我看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皇地、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冲出了办公室门口,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像一只受惊的、被猎人射中的鸟。
“小鱼儿...”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晕倒前的任何感觉都要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冰凉、带着雨水湿气的小东西,被飞快地、几乎是用丢的力道,塞进了我无力垂落在地的手心里。
我下意识地蜷缩手指。
那是一小团被雨水微微打湿、捏得皱巴巴的纸团。
塞给我纸团的人动作很快,我只瞥见一抹刺眼的紫色发梢消失在人群边缘。
桑野?
嘈杂的人声和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意识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渊。
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团冰冷的、带着雨水和未知气息的纸团,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像抓住了一根通向真相的、冰冷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