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亲生父亲写的。他说,姐姐死了,棺材钱要我以后还,连本带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却又被海风粗暴地压制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况且!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我还?!他凭什么给她起那样的名字?!凭什么还要把她像牲口一样对待?!凭什么?!”
她失控地吼着,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汹涌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瞬间被海风吹得冰凉。
那不再是体育课上无声的泪滴,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洪流,裹挟着血泪的控诉。
我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现实证实,甚至比我预想的更加残酷百倍。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颤抖的肩膀,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我的触碰,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用那双盛满泪水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受伤的野兽般的警惕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别碰我!”她嘶哑地低吼,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需要可怜!不需要!”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泪水混合着海风的咸涩沾满了手背。
“我不是可怜你!”我急切地反驳,声音也在颤抖,“俞钰,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打断我,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想帮我?怎么帮?替我还钱?还是去报警?告发我那个‘可怜’的、死了女儿还要被追债的父亲?”
她的笑声破碎而绝望,“没用的!微生枭,你根本不懂!你活在光里,怎么会懂烂泥里的蛆虫是怎么挣扎的?!”
她的话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光?
我活在光里?
镁光灯下被审视、被定义、连交朋友都要被规划的人生吗?
那光灼热得足以焚毁一切真实的自我。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同样深沉的无力感猛地冲上头顶。
“我不懂?”我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苦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只有你活在烂泥里吗?俞钰!你看看我!”
我指着自己,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那些压抑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阴霾,被她的话彻底引爆:
“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从记事起,学什么,做什么,穿什么,甚至笑成什么角度,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小枭,你要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小枭,你不能有一点瑕疵’,‘小枭,离那些人远点,他们配不上你’...”
“我的价值就是那张脸,就是那点名气!真实的微生枭?她早就被塞进那个叫‘童星’的漂亮棺材里了!你以为聚光灯底下就是天堂吗?那里面的冷,比这海风刺骨一百倍!”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海风将我们咸涩的泪水吹散,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防波堤上,只有两个在冰冷海风中失控痛哭的少女。
俞钰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疯狂和尖锐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有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
——
脸颊传来温热的湿意。阿冉温软的手指正轻柔地拭去我眼角滑落的泪水。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壁灯,将她担忧的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又梦到海边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我从冰冷刺骨的海风记忆里缓缓拉回。
我蜷缩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那份坚实的依靠,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仿佛那海风的寒意已深入骨髓。
“嗯,”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梦到,和她在海边。吵得很凶...她哭得...好绝望...”
阿冉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都过去了,枭枭。”她的吻落在我的额角,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节奏稳定而充满安抚的力量。
是啊,阿冉的怀抱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生命的脉动。
可为什么,小鱼儿在防波堤上崩溃痛哭时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还有那冰冷刺骨的海风呼啸声,依旧如此清晰?
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记忆的碎片,是否真的能被时间抚平?
还是它们只是沉入了意识更深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潮汐,再次将我拖回那片冰冷的海域?
海边的风,似乎永无止息。
我和小鱼儿站在废弃码头的尽头,在咸涩的海风和无尽的悲鸣中,第一次撕开了彼此华丽或沉默的伪装,露出了内里同样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真实。
那些来自家庭、来自命运的重压,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海天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
阳光早已被重新聚拢的乌云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海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海平线外酝酿。
而我们,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站在这世界的边缘,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对方身上的深渊,却不知该如何将彼此拉出,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力气挣扎。
那声绝望的控诉——“你活在光里,怎么会懂烂泥里的蛆虫是怎么挣扎的?”——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留在了那个阴沉的黄昏,也留在了我此后无数个混乱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