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室靠窗的一个位置,一个女孩独自坐着。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
午后的微光吝啬地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没有参与任何讨论,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专注地低着头,手中的笔在摊开的试卷上流畅地移动。
周围的喧嚣,兴奋的议论,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像沉在深海里的一尾鱼,静谧得与整个世界隔绝。
就是那里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脚朝着她身旁的空位走去。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似乎终于被惊动,笔尖顿住,微微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安静地望向我。
没有好奇,没有惊艳,也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被打断思考时的片刻空白。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一拍。她恰似一尾无意间游入心湖的、灵动而安静的小鱼儿,原本死寂无澜的水面,因这意外的闯入,泛起了极其细微、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你好,”我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以后是同桌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低下头,重新投入那复杂的几何图形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挺翘,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我悄悄对自己说:不过是看中她成绩优异,为人安静,不会打扰我的一方宁静罢了。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别和他人过多交往,把表面的人情世故应付过去就行。
可当她再次专注于题目,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思考时,我心底那股想要违背母亲叮嘱的念头,竟如破土的幼芽般,悄然滋长。
待在这样安静且不张扬的人身边,似乎...也不错?
“好了,同学们,”杨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假期作业拿出来,同桌互相检查一下。”
我刚转学来,自然没有作业。昨夜为了准备一个试镜,一直在练习新的舞蹈动作,几乎没怎么合眼。
此刻,教室里低低的讨论声、翻动纸张的哗啦声,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竟像一首奇异的催眠曲。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再也支撑不住,将头埋在臂弯里,趴在课桌上。书本和课桌特有的木质气息萦绕鼻尖,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兴奋和某种炫耀意味的男声将我硬生生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成绩单出来了!都让让!让让!我这个暑假可是卷生卷死,就等着这一刻呢!”
我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是林屿白。转学前,我简单了解过班里几个“风云人物”,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
长得白净帅气,家境优渥,成绩名列前茅,是表白墙上的常客。
这样的人,按照母亲的“安全手册”,属于需要保持距离的“高危人群”。
人群瞬间被他吸引,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挤在教室前方的公告栏前。
原本安静的空间变得嘈杂不堪。
我坐的位置离得远,倒没受波及,反而是我左边那位安静的同桌——俞钰,她的座位紧邻过道,成了人流的必经之地。
她的桌子被撞得“砰砰”作响,桌角的笔袋和几本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弯下腰去捡拾。
没有抱怨,没有不满,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那份近乎隐忍的安静,莫名地让人心头微微一刺。
“哇靠!班长又是断层第一啊!俞钰,牛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班长?俞钰?我抬起头,凭借着良好的视力,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成绩单顶端那个名字——俞钰。
原来是她。
刚才她写试卷时,我瞥见过她的名字。
两个字读音相同,像两颗圆润的珍珠轻轻碰撞。
不知为何,念起她的名字时,我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念头悄然滑过脑海:俞钰...小鱼儿?嗯,还挺贴切的。
“不是吧!又差这么多?!”林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夸张的懊恼,他指着成绩单上第二名的位置——正是他自己,“上次才差20分,这次直接干到60分了?俞钰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智力增长剂啊?”
他真的好吵。
真的好烦人。
明明还有一半的同学都趴在桌上补眠,他就不能安静点吗?
我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降噪耳机戴上,将音量调到几乎震耳的程度,试图隔绝这令人不适的喧嚣。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耳机里流淌的、节奏强烈的鼓点。
我重新趴回桌上,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睡眠。
眼角的余光瞥见俞钰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我以为她也要去看成绩,毕竟她是主角。然而,她只是将试卷仔细收进书包,然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后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对自己的成绩这么自信吗?还是...习惯了一个人?
看着她独来独往的背影,联想到刚才她被撞掉东西也无人道歉,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和脚上略显破旧的帆布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是不是...被孤立了?
真是的,我管这么多干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嘲地想着,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耳机里的鼓点沉重地敲打着耳膜,却敲不散脑海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小鱼儿...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这阴雨绵绵的天气里,悄然落入了心田的缝隙。
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颗种子,日后会生长出怎样缠绕心魄、最终导向毁灭的藤蔓。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冰冷的湿气仿佛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这所看似光鲜的圣玛丽安,这间喧闹的教室,还有身边那个静默如谜的同桌...一切都像笼罩在雨雾中,预示着某种未知的、潮湿而沉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