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生活离今南并不远,不如说他觉得更亲切,以前过年时,他扒在别家窗户上看,每家都是这样的。
现在他坐在里面,桌上有他的杯子。
徐知远给奶奶倒椰汁,自己和老爷子一满杯酒,到今南时徐爷爷要拦,徐知远先说:“您放心,他比我能喝。”
今南不好意思笑笑,有种被揭老底的窘迫感。
事实证明今南的确能喝,徐爷爷都有点上头红了脸,今南还是那副水灵灵的乖巧样,耳朵都不带红的。
他边吃边给徐奶奶夹菜,夹的都是徐奶奶多吃了两筷子的爱吃菜,还能搭两句徐爷爷忆往昔的话。到后面他把徐知远添酒的事也抢了过来,端的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老成样。
脸上笑容却不圆滑,还有几分少年气。
徐奶奶悄悄拉了拉徐知远袖子:“该小孩灵光足嘞!”
徐爷爷听见,搭腔:“长得也清水。”
今南听不懂,撞徐知远胳膊想他帮忙翻译翻译,徐知远只顾吃菜,装哑巴。
徐爷爷瞧他一眼,笑道:“知远从小就独,六岁就不要人抱了。十一岁他没了爸爸妈妈,还好立诚把他接去,还有你做兄弟。要不然他这么独的性子,话都不跟人讲喽。”
今南心软:“哪里,都是知远照顾我。”
“他照顾你是应该的!”徐奶奶接话,“现在……立诚也去了,剩下你们两兄弟,以后要相互照应,凡事都好商量。打断骨头连着筋,没什么说不开的,啊。”
“知道。”
“好。”
今南和徐知远同时应。
*
吃了饭,今南本想帮着洗碗,被徐奶奶连着徐知远一起赶出家门,散步消食。
大片大片的田野连向远处山峦,城市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林间风吹过,送来花香饭香,以及邻居闲话家常的笑声。
夜渐渐暗下来,乡间小路不好走,徐知远拉着今南手腕,走得很慢。
他们不说话,充分感受清新的空气进入肺腑,躁动不已的心,也在此刻宁静。
一点星子随着一角弯弯的月牙攀上天际,今南收指,摸着徐知远的手腕,鼓足勇气。
他退腕抬掌,将抓腕的动作变成一个真正的牵手。
徐知远没有拒绝。
“徐知远,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以前,没有今南的以前,没来到今家的以前。属于徐家的徐知远是什么样的?今南非常好奇。
“十一岁以前,我爸妈还在,我们一家住在槐荫区那片教职工家属小区。”徐知远缓声说,“他们很恩爱,很聪明,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从小我就是第一名。虽然学习压力大,但很幸福。
“今伯父那时候,是我爸的合作伙伴,经常来我家。后来我爸妈出事,今伯父收留了我。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今南抬头,从徐知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今南的直觉,他感觉徐知远有些难过。
他扯开有关父母的话题,引向自己:“你知道我的时候,怎么想的?讨厌我吗?”
“一点也不。”徐知远低头,与他对上视线。
“他们说你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被欺负,不得不搬出去住,当时我就想,我一定得去看看你。”
“对不起。”徐知远向他道歉,“我不是最先赶到的。”
今立诚比他更早见到今南,对他的生活环境下意识嫌弃之后,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带回了家。
成年人很难顾及青春期孩子微妙的自尊心,今立诚想给今南好的,想弥补今南,但那份潜藏的嫌恶与傲慢刺痛了今南。
今南因此逃了,他从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也会成为徐知远的隐痛。
徐知远,居然能与他感同身受。
“我刚到今家也很害怕,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不敢逃走。”徐知远说,“我难受了很久才习惯,所以我想,不能让你也像我那么难受。”
今南眨眨眼,世界早已模糊。他大睁着眼,不明白此刻心中疼痛是为什么。明明他很快乐,他听见徐知远这些话,心中的感动几乎满溢而出。可他心口闷痛,话都哽在喉头。
“徐知远。”今南哽咽,“你是个好哥哥。”
“谢谢。”
“比林嘉义都好。”
徐知远轻笑:“怎么拿他比。”
“我现在很庆幸,庆幸你比我更早回到今家。”今南说,“如果是我先回去,如果我看到那时落魄的你,我不一定能体谅你包容你。”
“你能的,今南。”徐知远小声说。
“我会像这几个月这样,欺负你,我还会抢你东西,我还……”
“今南。”徐知远帮他擦眼泪,声音很轻,“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今南吸吸鼻子,眼泪自顾自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他为徐知远感到委屈不值,也许他为自己所作感到愧悔。无论如何,是他对徐知远心中有愧。
他仗着徐知远的善心,作威作福了那么多年。
对这样牵住他手、帮他擦眼泪的徐知远,今南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只能点头:“会。”
“我让你给我当小弟,谁欺负你就是打我今少爷的脸。”
徐知远只笑:“好。你做大哥,我做小弟。”
今南喝一晚上酒都没红的脸,此刻红了个彻底。
他们离得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