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没给他随便就走的机会。他刚才的话都被听见,此时有些慌不择言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他妈还没跟我解释清楚,你到底怎么跟来的!”
“……”
“说话啊,老子叫你说话你在这装聋作哑!?”
“……”
“诶!钱达那事我还没跟你扯清楚!你知道我得跟钱达赔多少笑脸吗!”
“……”
“我离开星璨,行吗?我退圈,我再也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杜庭轩终于开了口,可宋黎怔愣片刻,随即冷笑:“你脑子跟着屁股一块被//操了?离开?你当星璨是菜市场啊!”
“违约金,多少钱?”
“哦,还知道你有违约金。”
宋黎眯眼看着他,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慢慢念起合同。
“若乙方单方面解除合同,需赔偿甲方全部投入的10倍,包括但不限于培训费、宣传费、资源置换成本等;若因乙方个人行为,如丑闻,违法等,导致合作终止,乙方需赔偿甲方所有直接及间接损失,并额外支付八千万惩罚性违约金。”
“前期投入,我就不算我为你给那群导演赔的那些笑脸了。单按培训费来看,你的表演老师都是国家顶级,半年少说三百万。还有你的装造,宣发成本,这段时候下了多少水你自己也清楚,就按八百万来算吧。一千一百万,乘十倍,外加你的违约金——”
宋黎往计算器上打了一串数字。
“保守估计,190000000。”
杜庭轩感觉身子狠狠晃了晃。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有数漏一个零。最后终于确认,一点九亿,这是一点九亿。
这是稍微小一点的公司几年都搞不来的收入,如今压到他一个人身上了。
但他总觉得不太对,或许是宋黎口中的老师没有他认为的那样好,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他觉得不太对,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宋黎随机补充:“哦,你的外表保养也要不少呢。”
“我,我劳动抵押……我,我……”
“你还劳动抵押?”宋黎冷哼一声,“你怎么劳动,你还有劳动的机会吗?”
“昨晚那些照片有多清晰,你自己看过了吗!?”
杜庭轩不记得了,他脑子像得了雪盲症人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昨晚才知道消息……我可以,我可以看吗?”
然后他想起来兜里有手机,就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里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正是他自己,五官清晰可见。
杜庭轩的手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这分明不是他啊。
那个叫杜庭轩的人不是一开始立志要出人头地,成为人人爱慕的演员的吗?为什么可以站在那里,任凭一个男人对他上下其手,还毫不反抗,反而笑脸相迎呢?
可如果这不是他,那也没人是他了。
这个被捉住屁股的男生也捉住了流量,按理说也捉住了他的梦想。但他被捉住屁股的画面又被人抓拍下来,由此他的流量,梦想和未来就在一夜之间消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因为他拿读书的机会去换了更多在映潮打拼的时间,又用那些时间换来了别人几辈子花不完的存款。他用存款换了离开映潮去更大舞台上露脸的机会,转眼却赔光了钱,丢了流量。如今他剩的也就是那两瓣被抓了无数次的屁股。
问题是那群不缺钱权也不缺流量的人,那群生来藐视学历的人,又怎么会真正珍视身边随处可见的屁股。
杜庭轩掐灭屏幕,黑黑的镜子倒映出他面目全非的脸。其实镜头把他保护的很好,放在现实来看,他的鼻子都有些歪了,下巴也因为档期太紧,没吸收好,开始发肿。
他不知所措地收起手机,看向宋黎时只得到冰冷的回视。于是他望向梁叙昭,他的前老板还在远处,往离他更远处的地方走。
他忽然很后悔。也不知是怎么后悔,但总之他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就留在映潮。于是他很想喊住梁叙昭,说我想回去,但刚张嘴,又想到昨晚发的那条视频,终于意识到自己回不去了。
像他拱手相让的时间,像他拱手相让的权利。或许这中间他受了谁的引导,但一切都是他拱手相让出去的,就像无意之间也被他拱手相让的退路和其他选择,但总之没了就是没了。
回不去了。
杜庭轩最后看了一眼梁叙昭的背影,终于肯流出一滴眼泪。
“你哭你大爷哭,先告诉我准备怎么办!别想着什么劳务抵债,就这么些钱,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杜庭轩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往停车场的栏杆外看去,现在才不到十点,太阳还高悬在天边,就像所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亮堂堂的。
“那就下辈子还。”他说。
话音未落,杜庭轩的身子率先朝太阳冲去。他的身子飞了起来,脖子高高够着天空,就像心怀梦想的人要伸手抓住他的梦想。
然后,“啪!”
等宋黎反应过来,朝栏杆外伸出脖子,配合楼下的惊叫往下看了很久,才看见那条蚯蚓一样的身子。等梁叙昭听见动静发觉不对时,杜庭轩已经像他的梦想一样,早早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