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竹点点头:“我都行。”
两人落了座,梁叙昭示意他随便点,心想最好是点些贵的,点些贵的才好平他心中的愧疚。
程风竹看了半天,点了份擂椒皮蛋和一大桶饭。
他把菜单合上,梁叙昭不知所措:“完了?”
程风竹点头:“完了。你吃饭吗?”
“我肯定吃啊。”
话音刚落,程风竹就跟服务员说:“那再加一碗饭。”
梁叙昭想了想,转而加了盘鱼,一道汤,一大盘葱爆牛肉。
程风竹从他的菜上桌后就不再说话,闷头一筷接一筷地吃。
他吃的不急不缓,竟还有几分优雅。半小时后,梁叙昭意识到那一整桶饭都空了。
“你……呵,不愧是年轻人。”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小伙子这个饭量挺正常,他年轻那会也能吃呢,倒是工作之后又陪酒又陪客的,把胃都饿小了,现在光健身,对大鱼大肉大米饭也失去了兴趣。
唉,还是年轻好。
他还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里,程风竹已经吃完撂下筷子:“慢吃。”
然后往门外走。
“嗨嗨嗨嗨嗨!回来!吃完就走,准备上哪去?我还没送你呢!”
“我等你啊。”
“你坐这等不就行了,跑外面干什么呢?”
程风竹眼里有浮出几丝警惕:“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我在这你又不高兴。”
梁叙昭被这样直白的埋怨说得委屈,明明是程风竹闹事在先,怎么这会又像是他在打压小年轻了。
他只好率先否认:“我哪说不想看见你了,你这人真是!还有这么多菜没吃,你帮个忙呗。”
程风竹重新坐下来,听话地拿起筷子,对着梁叙昭挑过的菜盘子迟迟不肯下手。最后很艰难地,在最边缘拈起一根姜丝,慢慢放进嘴里。
这小子,还知道给嘴巴杀毒。
梁叙昭不懂他这么爱干净,还出去接活干嘛。反过来一想,他到底是有多缺钱。
首先排除学费问题,国家现在都有补助,不会让学生上不起学吃不起饭。程风竹的学校能排上全国前几,好得很,他自己成绩也争气,拿过不少奖学金,这些梁叙昭都聊到过。
就程风竹的饭量,和他淋一晚上雨只打了几个喷嚏就没事的状态来看,他也绝不是弱不经风,缺医药费的病秧子。
所以梁叙昭搞不懂,程风竹到底是为什么会出此下策。
他猜着猜着,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些不好的想法。
赌博?彩票?纯有瘾?
如果真是这样……他才多大啊!
他不禁皱眉:“你吃完饭准备去哪,有地方住了吗?”
程风竹倒是诚实:“没有,还在找。”
“那我一会给你送哪去?”
“酒店。”
“酒店?你兜里那点钱够住几天?”
程风竹说不出话了,眼睛盯着菜盘,渐渐失了焦。
“青旅吧。”他说,“脏就脏点。”
“青旅也没有三十多块一晚的啊,你还这么多东西,准备放哪?”
“那你想怎么样!”程风竹觉得他真是诚心的,“是你临时毁约把我赶出来的!”
梁叙昭看着他因为激动开始抽动的嘴角,意识到刚刚那些问题很欠揍。
“我昨晚真是忘了!我要真想扣你东西,至于帮你把其他行李都收拾好吗?”
他又觉得这话像在找借口,赶紧补了句:“当然,错还是在我,给你赔不是了。”
说完他便找服务员开了瓶雪碧,一饮而尽:“开车不喝酒,但我还是喝点白的跟你意思意思,原谅梁叔了啊,当然,你以后也别这么冲动,又是摔门又是叫爹的……”
程风竹看他咕嘟咕嘟喝雪碧,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梁叙昭喝得太急,呛了一大口。他后悔没提前给眼珠子装个摄像头。
这小子,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呢。
梁叙昭有时也会批判自己,一个要管那么多人的小老板,别总在年轻人面前好说话。这会他却标榜起自己来了。
人啊,该低头就得低头。尤其对这些小年轻,不能来硬的,要顺着毛摸。
比如他前两天沟通的几个大主播,刚刚就发来消息,说准备长期签约了;再比如他刚喝了瓶雪碧,程风竹就主动跟他搭话了。
他刚放下雪碧,就听程风竹说:“梁叔,其实昨天我也有错。”
梁叙昭被那一声乖乖的“叔“喊得飘飘然:“怎么说?”
程风竹看着梁叙昭的耳朵:“是我自己惹的烂摊子,把你东西也弄坏了,态度还不好。以后不这样了,我想办法到别处赚钱。”
这是程风竹在他多次劝阻下第一次说“不这样了”,联想到前段日子的有问必答,梁叙昭觉得他不会撒谎,忽然很欣慰:“不这样了就好。”
“但是……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新地方住,您看那个合同,能不能续租到这个月结束?”
梁叙昭一下无语了,图穷匕见。
他其实都准备把这小子送回去了,但重点是送也得他来送,他想先听点好话。
这好话还没听够,程风竹就求上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看着程风竹有些耷拉的眼角,瞬间觉得没趣:“行吧行吧……你把损失的费用补上就行。”
原本不用你补的呢。
程风竹像是拆到礼物,眼睛顿时亮起来:“谢谢,谢谢梁叔。”
梁叙昭忽然很难过,这算不算程风竹第一次被生活打磨棱角了?还是自己动的手。
他在心里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程风竹又给送了回去。
路上程风竹甚至主动搭起了话。他试探着问:“我能不能知道,您本职是做什么工作的?”
梁叙昭撒了半个小谎:“干互联网的,开了个小作坊。”
“工资高吗?”
“还行吧,目前吃穿不愁。”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梁叙昭可记得太清楚了:“二十三岁。我那时候还只是个小文员。赚得不多,不过一个人生活是够的。”
如果那时候是一个人的话。
“二十三……”程风竹不知在咕哝什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够一个人生活的?”
“毕业就行了,当时工作不难找……你成绩好,学的还是计算机,以后肯定也不愁工作。”
梁叙昭随口答着,心不在焉。他没想到程风竹找的话题都这么无聊,还不如自己找话,便问:“哎,我看我给你那些衣服鞋都没穿过,是怎么,不喜欢?”
“不是。”程风竹想都没想就答,“我卖了。”
有点伤人,却也在梁叙昭意料之中:“卖了干嘛,换钱?”
“是,但是这些我以后都还您。”
“这点东西就算了,你情我愿的。但你换钱干嘛啊,孝敬父母?”
程风竹不说话了,半晌抿嘴道:“我爸妈死了。”
梁叙昭差点一脚刹车干油门上,他尴尬地回头:“对不起啊,叔一下没想到。”
“没事。”程风竹说完就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两人沉默着把东西搬上楼,程风竹小心翼翼关上门。
梁叙昭一个人坐回车里,啪啪甩了自己俩巴掌。真是不了解的情况下就问,问了又总问出些不该问的。
好在程风竹拿到他的电脑,又有了落脚的地,心情好了不少,下午给他发了条感谢消息。
梁叙昭讨了点笑脸,愧疚感没了大半,满意地走了。
然而这份好心情只持续了一天。周一他刚进公司,就听见他的聚宝盆又在闹。
电梯门缝里探进个小白脸。梁叙昭一眼认出来,这是上周直播差点和中控吵起来的主播,杜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