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找医生拿!”
“医生都下班了,你去哪儿找人啊?”
杨桨沉默了两秒,然后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不信你问骆枕木,医生是不是就是这样说的!”老太太中气十足地说着。
杨桨又把视线看向了骆枕木,“是不是?”
骆枕木还是低着头,从鼻子缝里挤出一个“嗯”,全程没有看杨桨一眼。
杨桨有了几分相信,他走过去拉着老太太的手,带着鼻音说:“我周末找医生再问问,要是真没事儿,再出院。”
“你以后有什么,要马上给我说,不要拖着了,好不好?”
婆婆没有搭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杨桨的脸颊,“让乖乖担心了啊,别怕,婆婆还等着看你上大学呢。”
杨桨乖顺地低着头,眼泪落了下来,“我真的好害怕......”
压抑了一天多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从昨天这件事被杨桨知道开始,杨桨就觉得自己是那根弦,被绷着呢。他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要是真的生病了,婆婆会多难受。
也不敢想要是后续治疗,需要大笔的费用,这钱从哪儿来?他去打工能赚出这么多吗?这笔钱会不会又要骆枕木出......
这些事儿压在杨桨的心头,像是给他心蒙上了一层阴翳。
如今,才有了一点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杨桨甚至都想好了,要是婆婆真的有什么,他也就不读书了。
不管是休学还是退学。
他到时候出去打工,赚钱给婆婆治病。
反正这一次 ,不能让骆枕木再去承担一些什么。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或者婆婆,再失去任何东西。杨桨再心里对自己说。
......
杨桨一哭,可把婆婆心疼坏了,她赶紧擦了擦小孩的眼泪,然后故作豁达地说:“怕什么啊,人都是要死的,婆婆肯定会死在你前面,要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要学会接受。”
杨桨沉默半天,才说了句,“您要长命百岁!”
“活一百岁可太困难了。”婆婆开玩笑地说着,“活到看到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您可不要这样说,一定要活得久久的。”杨桨握着婆婆的手。
婆婆不敢直视杨桨的眼睛,笑着说,“但愿吧。”
-
婆婆在周末来临之前就回去了。
期间她和骆枕木吵了很多次。
骆枕木说什么都不让她走。
但老太太也犟,她说什么都不要留下来。
她怕自己留下来,被杨桨看出什么端倪。
骆枕木被气得都想直接告诉杨桨,让杨桨自己来处理这个事儿。但老太太又不断央求,让他千万不要给杨桨多说一个字。
其实她所求不复杂,她就是想让杨桨不知道这回事。
最好就当她病好了回去了,然后让杨桨好好在蜀都准备高考。
骆枕木甚至想着给她在外面租个房子,然后瞒着杨桨去化疗。
还是被老太太拒绝了。
老太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说着化疗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让她体面点走。
骆枕木真的不能理解她,怎么会有人如此的不惜命。
老太太还笑话他呢,“你八岁的时候,不也准备就那样死了吗?”
“有时候啊,人没有念想了,就没什么好活的呢,特别是我这么大年纪了,真的活够了。”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杨桨考上大学了,所以,如果杨桨因为我的原因,耽误了学业,对我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坦然面对死亡并不容易,老太太也惶恐过,紧张过。
但比起这些,更多的是认了。
她的一生从土地中来,也要回土地中去。风风雨雨几十载,当过好人,也当过恶人。
如今唯一的夙愿将要完成,她还又什么牵挂呢?
骆枕木沉默了好久,没再说什么。
送婆婆去车站那天下着雨。
骆枕木站在检票口迟迟没走,看着老太太的佝偻的背影,心里还想着干脆把她敲晕送回医院算了。
但理智却没让他这样做。
骆枕木对她的感情太复杂了,自己一条烂命是她救起的,能够走出乡村也离不开她的助力。
但后来跌落谷底,也是拜她所赐。
骆枕木怨过,午夜梦回的时候恨得牙痒痒。但是也真的怜惜她,一个文化不高的老太太,却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的一整个童年,也曾经撑起了他的“似锦前程”。
只是后来一切倒塌,甚至废墟都没剩下一个。
“我走了啊。”老太太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然后走进了检票口。
骆枕木张张嘴,挽留地话还是没说出口。
老太太都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突然转头。
她看着还盯着她看的骆枕木,突然弯下了本就佝偻着的腰:
“对不起......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