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师来送他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抽了一根烟,结束的时候,递给了骆枕木一支。
那是骆枕木第一次抽烟,他觉得烟不是呛,是苦,那种一口下去,整个胸腔都是苦的。
他老师把他送到学校门外,然后转身往回走。
骆枕木回头望了他一眼。
十多年的上下求索,骆枕木天真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
却没想到这本来就是命运设下的局,让他窥见天光,再让他深陷泥沼。
退学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了将近十小时的大巴,回到了他长大的乡下。
他觉得他应该发疯的,提一把刀把所有人都了结了。但是他没有,他平静地站在中学门口,想看一看杨桨。
杨桨那时候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
他很安静,也很瘦弱,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口。
那瞬间骆枕木哑然了,满腔愤懑无数安放。
杨桨只是一个小孩,他能决定什么?
-
骆枕木回来之后,开始玩命地打工。
那拼命的模样甚至把许卓吓到了。许卓也是那个时候知道,骆枕木背了几十万的债的。
他一点都没犹豫地表示可以替骆枕木还了。
但骆枕木拒绝了。他的自尊俨然已经被踩进了泥里,即使这样,他也做不到伸手要钱的事儿。
后来就是认识王兴也,开始在车行当修车工。
许卓也开始忙碌起来,像是在准备留学的材料和考试。
骆枕木没什么表示,在他退学的那一刻,他和许卓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朋友,他们还能勉强当一当,恋人,确实是他配不上了。
所以许卓要去留学,骆枕木为他开心。
在打工还债的同时,骆枕木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坐长途大巴回去一次,每次回去也仅仅是在学校门口看看杨桨。
他在心里把杨桨叫“小债主”,每次看到他都恨得牙痒痒。
但是又不会真的恨不得他去死。因为杨桨这条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买下的。
等到杨桨升上高中之后,这个幼稚的行为才停止。
在此之前,还发生了一个事儿:他和许卓决裂了。
那是他已经开始和王兴也开车行之后,许卓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骆枕木和王兴也在车行为他践行。
那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喝多了,就像是王兴也说的,骆枕木都喝了两斤白的。
要说在场唯一还有点理智的人,估计就是许卓了。
于是许卓带着骆枕木回了出租屋。
或许是酒壮人胆,或许是再不进一步就真的没机会了,许卓那天一直想对骆枕木做些什么。
但骆枕木一直拒绝。
他觉得没必要,许卓本身就是一个要走的人了,何必在这儿最后关头再生出什么是非来?
最后一人强求,一人拒绝,就造成了许卓的震怒。
他骂骆枕木不识好歹,明明只要跟了他,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甚至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为什么要一直端着一副清高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还有些委屈,“明明你从七中离职之后,就该和我在一起,我们会一起申请国外的院校。我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甚至连公寓都定好了,就等你离职了。一年没申请成功也没关系,你和我去国外,我养着你,我有钱——”
骆枕木那会儿整个人喝得晕晕的,有些不解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从七中离职?”
“因为...因为,举报信是我发的,我逼你离职的。”许卓有些口不择言地说。
一句话,骆枕木彻底酒醒了,他从头冷到了脚,盯着许卓的脸有些不可置信,“你发的?”
“对啊,当老师有什么好的?你就该和我一起去国外,以后会有更好更好的发展......”
“啪——”
许卓只觉得脸一阵刺痛,然后他就看到沉着脸的骆枕木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小骆......”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伸出手想要抓骆枕木。
来找你不动声色往后推了推,然后冷漠地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到了最后,无论许卓怎么哀求,骆枕木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收拾好了一切,回到了乡下的镇上,在小镇唯一的宾馆里呆了半个月。
他不出门,也没怎么吃东西,半个月饿瘦了十多斤。再回去的时候王兴也已经找他找疯了,甚至觉得骆枕木是不是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犄角旮旯里了。
许卓已经出国,骆枕木简单地和王兴也说了一句“他和许卓掰了”,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再多恶毒的话骆枕木说不出口了,毕竟许卓是真心帮了他很多。
但骆枕木也再也不会原谅许卓,甚至一看到他都会觉得很恶心。
每个人都在做他们自认为正确的事儿。
牺牲品却都是骆枕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