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像都沉浸在一种陈旧的氛围中。
他身边坐着的那个身子都进了半截土的老人,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骆枕木不敢转头,一方面是在开车呢,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不敢面对。
他双手紧攥方向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驾校师傅以前说过的,握方向盘不要握太紧。
诡异的氛围在车内蔓延,骆枕木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年,我们也没办法了啊,杨桨的妈妈因为他有心脏病不要他了,我们根本拿不出钱给他做手术,他爸那年做生意又赔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已经全部搭进去了......”
“那会儿他病情恶化......他还是那么小的小孩,怎么可能就看着他去死啊?肯定要给他做手术的。左邻右舍都被我们借完了,钱根本不够......所以才想着去借高利贷的......”
“但是我哪知道,那高利贷的利息那么大,时间还那么短,我们根本就还不上.......”
她只是一个农村妇人,见过最多的钱不过是万把块的红票子。
突然有一天,大孙子进了医院,医生让她先准备二十万,她能怎么办?
老太太娓娓道来的声音听到骆枕木有点犯恶心。
但他还是撑着成年人的体面,浅浅一笑,“没事,都过去了。”
车子呼啸地开着,天边下起了小雨。
骆枕木熟练地打开雨刮器,降低了车速。
雨幕中,前路变得渺茫。
“你不要怪我——”
伴随着一声长久的叹息,老太太说出了这句话。
像是在求得原谅,也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是啊,他们都有苦衷,都有难言之隐。
每一个人都是那么艰难,所以才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但没一个人想到,那年的骆枕木也不过二十出头。
面对高昂且必须的手术费用,他又从哪里能借到?
一个上学都只能勤工俭学的学生,一个快要毕业,眼看着就前途光明的学生。
上天能给他开的最大的玩笑,估计就是让他突然欠上几十万 。
且这几十万,是必须,也只能压在他身上的一笔钱。
骆枕木突然笑了笑,开口道:“别说了,都过去了。”
不原谅又怎么样?耿耿于怀又能怎么样?
到了最后,不还是一句,“都过去了”吗?
望着前面被细雨蒙住了的路。
二十出头的他也迷茫过,哪里会有出路?
但是如今,他不再惧怕,他能闯进雨里。
因为他知道,前方只有这一条路。
-
骆枕木回到家的时候,杨桨已经上了晚自习回来了。
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他自然地走过去,挽起有些湿润的袖子,用手推了推杨桨的肩:“不要趴得太低,对眼睛不好。”
杨桨估计写题写迷糊了,抬了一会儿头,又趴下了。
骆枕木从厨房接完水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还不睡?”
“还有一点才能写完。”
骆枕木笑了笑,“我要是有你这么拼命——”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杨桨闻言抬头,带着疑惑地看着骆枕木,“然后呢?你要是有我这么拼命,你会怎么样?”
骆枕木把水杯往餐桌上一放,轻笑道:“那我估计得上清华了。”
每天认真学习还高考落榜过一次的杨桨:......
“那你很厉害了。”杨桨咬牙切齿地看了眼骆枕木,随后又把视线放回到了卷子上。
骆枕木笑了笑,说了句“开个玩笑”,而后从杨桨身边走过,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被摸的杨桨愣了愣,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
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双手交叠。
杨桨只觉得喉口燥热,他想:是不是这个初秋太干燥了?
可是......明明才下了雨。
骆枕木不知道少年一瞬间功夫就能想那么多事儿。
他只是觉得有些别扭,然后有些不爽地轻“啧”一声,“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天天抓我的手?”
说完,他转动小臂,把自己手从少年冰凉的手心中抽离开。
“我......”杨桨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表情流露出了几分依恋。
骆枕木只看一眼,然后像是被烫到了般,避开了杨桨的视线,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就不该和杨桨在这儿开什么玩笑。骆枕木想。
他看到杨桨眼神的那一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了。
于是骆枕木轻咳了两声,视线尴尬地在房间里乱飘,然后转身就往自己房间里走。
若是仔细看他背影,还能看出几分急切的踉跄,好似他根本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
当然,他还不忘嘱咐高中生:“好好看书,我先睡了。”
“砰——”
房门被关上。
杨桨头也没抬,捏着笔的手一直不断收紧,卷子上的字变成了一个个奇怪的符文,他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骆枕木已经紧闭的房门,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