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情谊的斩断,也是让珠兰为之遗憾。
毕竟那三个娜字辈的小丫头,给她在宫中的无趣生活带来了不少笑点。
春苒去乾清宫回话,就跟梁九功说皇后娘娘可喜欢看秀女们了,尤其是漂亮的,一准儿选了好的进来。
梁九功听着直搓牙花子,这话儿他还得传给皇上听,估计主子不爱听啊。
到了太皇太后亲选那轮,气氛就不同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佛珠转动的声,太皇太后翻着名册,最终在福全、常宁的福晋人选上停了笔——福全的嫡福晋为西鲁克氏,是二等侍卫明安图之女;常宁的嫡福晋为纳喇氏,郎中拜库礼之女。家世清白,却都非显赫大族之女。
“这样最好。”太皇太后放下朱笔,对珠兰说,“他们兄弟俩,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别掺和那乱七八糟的勾连。”
珠兰笑着应是,她也长进了,听出太皇太后弦外之意,这是怕亲王与大姓大族绑得太紧,威胁到皇帝的权柄。所以,妹妹塔娜原本想的姐妹嫁兄弟之事,是不可能的。她甚至没有能参加此次选秀,入宫为妃已经是她唯一的路了。只看太皇太后何时,想动这颗珍贵的棋子。
听了便罢了,此时也不用她管这些事,照旧没心没肺的去看美人。
太皇太后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皇后啊,通透聪慧,就是未免出尘的过了些。明明是贵女,宫中教养长大,不知怎的,太皇太后看她,这两年处事,越发跟江湖草莽似的做派,心眼儿太直。
皇后这乐不思蜀的模样,不仅太皇太后看了叹气,也全落在皇帝眼里。
每日午时,珠兰去乾清宫用膳,嘴里总离不开选秀的新鲜事。“今儿见了个蒙旗的姑娘,会唱赞歌,声音比百灵鸟还好听。”“汉旗有个姑娘,一手字写得比翰林还俊,皇上要不要瞧瞧?”
康熙只看到,她的小嘴像装了蜜的匣子,叭叭地说个不停,眼里的光比殿里的烛火还亮。
皇帝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他刚从前朝回来,脑仁还疼——三藩的奏折堆了半尺高,索额图又在海事衙门的折子上吵着要加军费,要大船要大炮。
可看珠兰这副模样,像是把所有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只惦记着看美人。
“你倒清闲。”他夹了块藕给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怕她心眼多,又怕她心眼少。“下午,陪朕整理折子!”
“可不是嘛,”珠兰咬着排骨,仿佛没听见那句工作指令,含糊不清地说,“看美人多开心,有一位汉军旗的姑娘,可称得上佳人也,我见犹怜。”
饭后在乾清宫溜圈,珠兰还在说:“那姑娘姓甄,名中有一个仙字,脾气性子竟然直爽得很,我很喜欢,若是皇上看了定然也喜欢……”
皇帝听着听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要跳出来,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刚到嘴边的“你不如去内务府忙些日子”又咽了回去。
他有时也觉得好笑,自己在前朝跟老狐狸们斗智斗勇,她却在后宫里对着秀女评头论足,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成就感——这安稳日子,是他给的。
若不是他把前朝的事扛的住,珠兰哪能这样自在?
桂子飘香时,终于到了皇帝亲选的最后一轮。
御花园里的香气漫过宫墙,秀女们按旗分排好,低着头,等着帝王的审视。
珠兰坐在太后下手,看着皇帝下来,踱步走过,再看这些女孩子们,居然少有人能比皇帝容色鲜艳的。
只除了甄氏女,她是真的美,浑身浸透了能让人沉醉的仙灵之气。
就是队伍里那个穿浅粉旗装的汉八旗姑娘,众人见她皆心里暗道:这眉眼,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珠兰记得,她的闺名正是有个仙字。
桂花香气里,混着姑娘们发间的脂粉气。
皇帝皱着眉走过队列,目光扫过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心里只觉乏味——这些姑娘或怯或板,竟没一个比得上琉璃镜里映出的自己顺眼。
直到行至队尾,他的脚步才顿住。
那穿浅粉色旗装的姑娘站得笔直,虽也低着头,却不像旁人那般瑟缩,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得像玉。
玉?!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缓缓抬头,仿佛月魄凝脂,又似灵溪漱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带着云气般的缥缈,仿佛一拂袖便要融进烟霞里,不染半分俗世尘埃,倒真有几分珠兰所说画中仙的模样。
可肌肤的莹润、鬓边的柔光,又藏着被人间烟火细细煨养出的精致,像晨露落在精心雕琢的玉簪上,清绝里裹着一丝暖人的俗世香。
此女是匣中玉,雕琢精细,却不如山川之玉大气磅礴、自然清新。
不等皇帝再问,她已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泉水,带着股不卑不亢的仙气与野性,“臣女——奴才,奴才甄氏,名应仙。”
“甄应仙?”皇帝玩味地念着这名字,指尖在袖中轻轻敲着,“杭州织造甄应嘉的妹妹,这名字倒与模样配得上。”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珠兰挑了挑眉。那表情丝毫不像得了美人,倒像是冲着珠兰邀功似的。
珠兰:?
后宫的风,总是比别处来得快。
皇帝与那甄氏的言语刚过神武门,“倾国倾城”的名头就飘进了各宫的窗棂。
萨琳正在清点观星的仪器,听小太监嚼舌根,只淡淡摇了摇头。水晶球里映着她平静的脸,指尖拂过铜制的星盘刻度 —— “倾城色”又如何,有的困在锦绣堆里磨去了棱角,有的在争风吃醋里耗成了枯骨。
“但愿她能活得明白些。”她没再多言,将星盘装进锦盒,今晚有流星雨,比琢磨新人更有意思。
玉宁在妆镜前试新做的珠钗,听见侍女报“新人出身汉军旗,顶多封庶妃”,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
她对着镜子抿唇一笑,将珠钗插在鬓边:“庶妃啊……”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释然。
位分压不过自己,再美又能如何?皇上若是真放在心上,岂会只给个庶妃的名分?
她放下心来,命人备轿去养心殿附近“偶遇”,比起新人,还是皇上的心思更重要。虽然一直不得皇上召见,但努力总比懈怠强。无论如何,她要有一个孩子。玉宁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且会一直争取,又争又强。
荣贵人的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簌簌声。她正给珠兰绣一件夏衫,领口要绣缠枝莲,袖口缀几片荷叶,针脚细密。
侍女提了句“宫里要来新人了”,她头也没抬:“知道了。”
在她眼里,谁来谁走都一样,守着皇后,做好分内事,比什么都安稳。丝线在指尖流转,转眼就绣好了半朵莲花,鲜活得像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
赫舍里塔娜却在永寿宫廊下数着石阶玩,数到第三十二级,忽然拽住身边的穆嬷嬷:“这次选秀我没去,是不是得等下次?”她晃着辫梢上的银铃,眼里满是期待。
听人说,选秀能见到好多新奇玩意儿,她压根没把“选秀”当成入宫争宠的事,只当是场热闹的集会一般。
穆嬷嬷笑着拍她的手:“格格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有你的份。”
塔娜却撇撇嘴,继续数石阶,心里盘算着下次选秀前,得把骑射再练得好些,定要拔个头筹。
宣妃阿日娜苏一日比一日更加想念草原了,想念清晨毡房外的奶香,想念风里夹杂的马粪味,想念姐妹们扯着嗓子唱的牧歌。宫里的绸缎再滑,也不如草原的羊皮袄暖和;御膳房的点心再精致,也抵不过一块刚烤好的奶豆腐。
这天傍晚,她收到珠兰派人送来的沙棘果,红得像草原的落日。她捏着那颗果子,忽然就笑了 —— 何必呢?与新人去争那遥不可及的心,看那冷淡的眉眼,不如早点回草原去,做回那只自由自在的狼。
年幼时,学过一句诗,叫做“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
太后娘娘的日子,她不喜欢。太皇太后娘娘的日子又如何,她也不喜欢。
至于皇帝,至于宠爱,都随它去吧。
她阿日娜苏的命,该在草原上,不该困在这四方城里,变成一尊会喘气的泥菩萨。
宫墙依旧高耸,新人的脚步声刚落,旧人的日子还在继续。
有人看着星光,有人盯着名分,有人守着安稳,有人等着热闹,有人盼着回家 —— 各有各的心思,像池子里的浮萍,看似聚在一处,实则各有各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