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索额图忽然笑了,抓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暗色,“要我说,是嫌水不够浑。”他俯身指着舆图,从长崎港划到长州藩,“长州藩本就与幕府不对付,沿海的小藩国更是缺盐少铁——咱们要是往里头添把火呢?”
明珠眼前一亮,“添火?!”
“给长州藩壮胆子,他们本代藩主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一直试图与朝廷联系。只有我们愿意支持,他就敢跟幕府争银山的支配权;再悄悄贩卖给周围这些小藩送些铁器、火药,让他们敢跟幕府叫板。”索额图的指尖重重落在“江户”二字上,区区小国也敢不顺上意,自有办法叫他自顾不暇。
陈敬亭笑道:“他们乱起来,才顾不上查咱们的船运了多少货。到时候咱们左手卖给江户丝绸,右手给长州送火药,浑水摸鱼的利,可比现在安稳做生意厚多了。”来了商部与海事衙门的,都是思路活跃的年轻人,互相影响下,大家都没了之前仿佛耻于言利的习性。
马齐握着算盘的手顿住了,半晌才反问:“要是咱们想要的是他们的银山,干嘛费这劲?直接让水师夺过来,银子不就直接进账了?”这个年轻人,思路更加直接。
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放下茶盏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对蛮夷的轻慢:“你当那东瀛野人跟咱们一样?”
他从账册里翻出页纸条,上面是采买太监记下的见闻,“他们的矿工,要么是战俘,要么是罪犯,不用给月钱,饿不死就行。咱们要是占了矿山,雇矿工得付工钱,防着暴动得派兵,这笔支出算下来,比拿货物换银子亏多了。”
“竟有这等事?”姚启圣的眼睛瞪圆了,捏着纸条的手指都在抖,“拿国民不当人……这蛮夷之地,真是……”还不如三藩下属呢。
“所以啊,”索额图打断他,重新铺开舆图,取过笔,在长崎港与长州藩的位置各画了个圈,“咱们不用费那劲儿去占地,就用丝绸换他们的银子,用火药挑他们的矛盾。他们内斗得越凶,咱们的船就越安全,赚的就越多。”
马齐望着舆图上的圈,开悟了:江户幕府、长州藩,都是上国手里的棋子——而他们两部,是执棋的人。
“明年开春,”明珠拿起笔,在贸易计划上添了行字,“先给长州藩送一批上好的铁器,说是‘商部酬谢往年护送之恩’;再让马佳氏继续去长崎,跟奉行说‘幕府要是再压价,咱们就去跟长州藩直接做买卖’。”
马齐听闻,立即举荐自己去日本经略此事。姚启圣张口,没抢过他。
这俩新衙门里,就没有不想升官的。
富贵险中求!
等闲商人要考虑不得罪东瀛幕府,做买卖细水长流,他们背靠朝廷,却不用考虑小国之思。
索额图看着年轻的马齐眼里燃起的光,端起茶盏与明珠隔空一碰:“就这么办,乱中取利,才显得出你我的上乘功夫。”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爆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像一群蛰伏在东瀛海岸的兽。
外头的风雪还没停,商部衙门里的冷气已顺着洋流,漂向了千里之外的日本列岛。
康熙七年的海面上,挂着“大清商部”旗号的商船往来如梭。
去东瀛的航船频率比去年翻了一倍,舱里的货也变了模样——除了惯常的苏绣、景德镇瓷,竟多了用油布裹紧的火药桶、泛着冷光的铁器。
马齐亲自压货过去,走了数个小藩,拿日本大名当练习册,写自己的权谋题。
施琅私下安慰姚启圣,再等等机会。
他们站在岸边,听见天津卫的码头工人私下嘀咕:这哪是做买卖,倒像往东边送打仗的家什。
两人对视,都晓得部堂的野心不止在银子上。
商部衙门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明珠盯着账册上的“3000万两”,指尖在“半年千万”的红线下来回摩挲。
马佳氏当年创下的纪录,是他肩上的秤砣,压得他每月都要核对三遍东瀛的货单。
可江户幕府偏不识趣,一面缩减贸易规模,一面还想压价三成,明摆着不想让大清占太多便宜。
“不让安稳做买卖,那就别怪咱们掀桌子。”明珠对着马佳氏送来的密信冷笑,信里说长崎藩的藩主大名偷偷托人带话:“愿助大清商事,只求大清助他逼迫幕府让步银山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