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宁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同为贵人的诺敏,自己是惠贵人,她是荣贵人,皆非因皇上的喜爱晋位,乃是因前朝家族有功之故。可诺敏她,怎生就不着急呢。
太后都诧异于母后今日,为何如此,表现出对贵妃有明显偏爱。
她不自觉的看向珠兰,诧异于皇后根本没注意这头儿太皇太后的暗示。
珠兰一直在看端敏格格,把小格格看的有点脸红了。而后又将目光投向后方,那位足以牵动云南大势的建宁长公主该入宫了。
端敏格格不晓得为啥,被皇后娘娘炽热的目光看的,有点难以与之对视了。今年一年,都承蒙皇后娘娘照顾,不仅为她开放了马场,还送了她两匹极为健硕的宝马,更是安排了两名健壮女子陪她玩布库,对她的小爱好包容鼓励极了,常常亲来陪伴她、赞美她。连她的伴读贾敏,也被爱屋及乌,随时可以出入宫中书阁不说,皇后娘娘更是请了前朝的大学士来给她俩授课,那等配置便是教授太子都可以了。
她赶紧低下头定了定心神,捧着自己连夜赶制的“冬至荷包”,步伐轻盈地走上前恭敬进献给太皇太后。荷包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松柏与祥云,内装的松柏籽散发着淡淡清香。
太皇太后接过荷包,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心善。前朝简亲王推三阻四不愿为南洋事出本钱,是这孩子取了生母留下的嫁妆银子毅然代表家中投了进去,全了各方体面。这份心意,哀家与皇上都记得。
端敏格格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自从发现自己的爱好是布库和骑射,并且天赋非凡,还有亲近的人十分欣赏,在珠兰的夸赞下,她便再也没有过去腼腆柔弱的举止了。
太后接到礼部送来的皇帝祭天流程清单,她戴上老花镜,仔细标注“配享世祖章皇帝”的细节,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准确无误,以备太皇太后询问。没注意那边,太皇太后与端敏格格的互动。
神武门外,宗室福晋们的马车早已排成了长队。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固山贝子之嫡福晋身着华丽的服饰,手持丈夫手写的“冬至问安帖”,在宗人府官员的引领下,有序地进入神武门。她们的服饰上绣着精美的图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家族的尊贵与荣耀。
已出嫁的建宁公主在辰时准时入宫,身着石青色团寿纹褂子,头戴银质花簪。她向太皇太后进献了婆家属地的特产——精美的普洱茶饼和珍贵的山珍干货,这些贡品都经过了内务府的严格查验。
京中的已出嫁公主,便只有她了。
珠兰细细看着她的眉目,容长脸,细眉细眼,清秀柔和,是爱新觉罗家的典型相貌。
和硕亲王嫡福晋们在巳时来到坤宁宫东庑,协助尚宫局女官分装“赐粥”。镇国公、辅国公及以下爵位之福晋,或丈夫已故的孀居福晋们,在午时准时入宫。
慈宁宫宴会厅内,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放着银质素色餐具,餐具上的花纹简洁而优雅。菜品依次上桌,素烧香菇香气四溢,香菇鲜嫩多汁,入口即化;八宝素粥浓稠香甜,各种谷物的味道相互交融,令人回味无穷。
建宁公主坐在慈宁宫宴的次席,她静静地聆听着交谈,不时微笑着点头,却带着一丝心不在焉。
宴毕,太皇太后赐每人一杯姜枣茶,姜枣茶的热气袅袅升起。众人接过茶杯,向太皇太后表达感激之情,随后回房小憩片刻,为下午的活动养精蓄锐。
珠兰再次看向建宁公主,果然见她随着太皇太后的脚步,往暖阁追去了。她该算准了这个时辰,太皇太后会想起女儿们,心肠最软。
慈宁宫的宴刚撤,东暖阁鎏金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公主石青色褂子上的团寿纹映得发暖,可她指尖的寒意却顺着太皇太后的掌心漫上来。
“皇额娘...”建宁的声音刚出口就碎了,她知道自己是皇家的棋子,当年嫁吴应熊,不就是为了拴住吴三桂吗?可棋子也怕,被下棋人随手扔掉。
眼泪砸在太皇太后的杏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外头都在传,说皇上要对三藩动手了...吴应熊是我额驸,他儿子还是您赐的名...”她忽然攥紧太皇太后的手,银质花簪在发间颤得厉害,“若真有那么一天,皇上会连我子也...”她不敢说"株连"二字,那两个字太重,会压碎太皇太后脸上的慈爱。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暖阁西墙的《草原狩猎图》上,那是她嫁去蒙古的三个女儿亲手绣的。
长女固伦雍穆长公主雅图,已嫁入科尔沁部25年,未有机会返京。
次女固伦淑慧长公主阿图,初嫁蒙古巴林部郡王色布腾,色布腾去世后,遵从蒙古习俗改嫁其弟满珠习礼。无论她愿不愿意,这是她的命数。
小女儿固伦端献长公主淑哲,出嫁后,于顺治五年去世,年仅16岁。
皇室公主啊,便是她的女儿,也同样是牺牲品。这些事像针,扎在心头几十年,没有一日不痛苦。
她抬手抚过建宁鬓边的碎发,这个孩子嫁给了平西王的世子,虽然能留在京城,却无一日不战战兢兢。指腹触到冰凉的泪,她忽然老泪纵横,“傻孩子,你是爱新觉罗的公主啊。”
可这话终究软得没力气,太皇太后抽出帕子替她擦泪,帕子上绣的"万寿无疆"被泪水泡得发皱,“三藩安稳着呢,你额驸在京里好好的,儿子也要进国子监 —— 都是流言,当不得真。”她捏了捏建宁的手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皇上心里有数,不会委屈自家人。”
建宁公主望着太皇太后鬓边的东珠,忽然懂了。那些到了嘴边的 “求皇额娘保我们”,终究咽成了哽咽。
皇额娘的眼泪是真的,可话里的"安稳",却像暖阁窗纸外的霜,看着厚,一捅就破。
她磕了个头,将未干的泪痕擦在袖上,“女儿晓得了,谢皇额娘开导。”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在哄着她,便如同当年哄着她出嫁,哄着她与丈夫好,哄着她生下了孩子。她知道今日求不到任何承诺,太皇太后的"安稳",不过是给她个台阶下。
从慈宁宫出来,建宁公主又去了寿康宫。
太后正对着铜镜摘簪子,赤金点翠的凤钗卸下来,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刚从皇额娘那儿来?你家中可好?”太后的声音淡淡的,让宫女给建宁倒了杯姜枣茶。每句话都像隔着层纱,碰不到实处。
建宁捧着茶盏,指尖烫得发麻。她知道太后向来不管事,当年董鄂妃得宠时如此,如今三藩流言沸沸扬扬,她依旧这般云淡风轻,估计根本就不知道。
“额驸是本分人。”建宁没话找话,目光落在太后案上的《金刚经》上,那是她抄了半年的。
“本分就好。”太后翻开经卷,“本分的人,总不会出事。”这话像在安慰,又像在敲打—— 吴应熊若不本分,早就成了刀下鬼。
建宁低头抿茶,枣核硌着牙,原来连太后都知道,她的安稳全凭额驸"本分",而非皇家的情面。
“宫里的事,听皇上的,听太皇太后的,错不了。”太后抬眼,看建宁公主的眼神像看一面镜子,“咱们是女人,管不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建宁没再说话,将半杯姜枣茶喝完,茶底的枣核沉在杯底,像颗咽不下的心。
她起身告辞时,太后塞给她一串菩提子,“念经能静心。”
建宁捏着那串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太后不是不管事,是管不了,也不想管。皇家女儿的命,从来如此,哭也没用,求也没用。
养心殿的苍术香还没散,珠兰正对着西洋自鸣钟发呆,想着年后回来的商船。
见建宁公主进来,她亲手倒了杯玫瑰露,玻璃盏里的紫红色液体晃出细碎的光。
建宁刚坐下,就看见案上的粉色琉璃盏。这物件她认得,炒到天价的稀罕物,皇后竟拿来装寻常玫瑰露,倒让她愣了愣。
“姑姑脸色不好。”珠兰的东珠十八子在盏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响,“是暖阁里的炭气熏着了?”她没提流言,也没问慈宁宫的事,只指着案上的"九九消寒图",“姑姑喝杯玫瑰露缓一缓,来看这'庭前垂柳'的'庭'字,看我填得好不好?”
建宁盯着那笔画里的胭脂红,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皇后娘娘有心练字,我...我连觉都睡不安稳。”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失态,不像个公主该说的。
珠兰放下笔,琉璃盏在她指间转了半圈:“不安又能如何?求太皇太后?求太后?”她抬眼,目光亮得像殿外的日头,“姑姑,你是建宁公主,不是谁的附庸。”
建宁猛地抬头,银簪差点从发间掉下来。这话像惊雷,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炸响 —— 从出生起,她就一直被教着"为皇家联姻"、"为额驸守礼"、"为儿子积福",却从没听过"你是你自己"。
“为自己活?”她颤声问,这四个字在舌尖打转,陌生得像外语。
“额驸是额驸,三藩是三藩,你是你。”珠兰将琉璃盏推到她面前,“他们的事,自有皇上决断。可你心里的苦,旁人替不了 —— 若总为别人的事熬煎,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她拿起一支新笔,蘸了胭脂,“今儿这'前'字,该姑姑来填,填得艳些,别总用素色。”
建宁握着那支笔,指尖的抖竟比在慈宁宫时还厉害。胭脂在宣纸上晕开,像朵突然绽开的花。她看着那抹红,模糊的想起五岁生日那天,皇阿玛送她的那支赤金凤凰钗 —— 那时的她,眼里也是有光的。
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心头的恐惧、委屈、不甘,好像被这句话捅开了个小口子。她蘸足胭脂,在"前"字的竖钩上用力一挑,那抹艳红像道闪电,劈开了满纸素色。
“皇后娘娘...”建宁的声音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轻,“这... 真的可以吗?”
珠兰笑了,东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宫墙再高,也拦不住人心想亮堂些。公主的命数,为何不能自己握住。”
殿外的日头爬过坤宁宫的鸱吻,照得琉璃盏里的玫瑰露泛着金波。建宁握着那支胭脂笔,这冬至日的寒意,好像悄悄融了些。
珠兰: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