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阙则在心里拆解着每个字的含义,忽然,他眼睛一亮:“是‘育’字。云破,把‘云’字拆开,月来,添上月字,花弄影,‘花’字的影子就是‘化’,组合起来就是‘育’。”
摊主忍不住鼓掌,送上一幅精致的扇面,薛入年满脸钦佩:“楚知阙,你这脑子,不去考科举都可惜了!”
再往前走,有个谜面是 “刘邦大笑,刘备大哭”,薛入年摸着下巴琢磨:“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啥事儿能一个笑一个哭呢?”
蝶芽也皱着眉,毫无头绪。楚知阙思索片刻,说道:“是‘翠’字。项羽死了(卒),刘邦笑;关羽死了(卒),刘备哭,羽加卒,就是翠。”
周围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摊主送上一个木雕摆件,蝶芽惊叹:“楚知阙,你太厉害了,这些谜面你都能猜中!”
他们又陆续猜了 “一只黑狗,不叫不吼”(默)、“山上还有山,不作出字猜”(岳)、“十张口,一颗心”(思)等灯谜,收获了不少小物件。
薛入年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战利品,忽然瞧见一个特别大的灯笼下,围着好多人,挤进去一看,谜面写着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猜一用物。
这次连薛入年都犯了难,挠着头在原地转圈。
楚知阙盯着谜面,脑海里思索着各种物品,从日常用具到文房四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着说:“是砚台吧。身自端方,形容砚台外形方正;体自坚硬,砚台质地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指用毛笔蘸墨在砚台上书写,有言语落在纸上,就像砚台回应了一样。”
摊主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捧出一个精致的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珍贵的墨锭。
薛入年眼睛都直了:“楚知阙,你这简直神了,这墨锭可值钱了,你这一趟庙会,收获快赶得上我这几年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杂耍班子的铜锣声,薛入年拉着蝶芽往那边跑,红色劲装在人群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从灯谜摊子出来时,薛入年怀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红劲装的衣襟被撑得鼓鼓囊囊。
他正低头数着手里的木雕摆件,忽然被一阵河风卷来的荷香惊得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河道边围了不少人,一盏盏莲花灯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火在水面上漾出细碎的金波,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烛蜡与水汽混合的味道。
“那边在放灯呢!” 蝶芽举着莲花灯跑了两步,绛色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楚知阙刚要跟上,就见薛入年迈开长腿,几步穿过人群,红色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里虽显眼,却没半分喧哗,路过两个说笑的孩童时还顺手扶了把差点摔倒的小丫头。
河道边的柳树下,谢寻正执着一盏琉璃灯,指尖轻轻推着灯盏往水面送。
灯架上的珠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他袖口暗纹都清晰了几分。
他身侧的暗香捧着个竹篮,里面叠着十几盏未放的纸灯,素白的灯笼面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竹篮边缘还搭着半块用来擦手的素帕。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谢寻回头时,薛入年已站在两步外,脸上挂着爽朗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谢兄也来凑这份热闹?”
他说着将怀里的物件往臂弯里拢了拢,目光落在那盏琉璃灯上,指尖轻点了点自己腰间的玉佩:“这灯瞧着便知是上品,灯架该是用南海珠贝磨的,年前家兄托人寻了块相仿的料子,雕成玉佩送我,倒是和这灯架的光泽差不离。”
谢寻将手里的灯盏送进水里,看着它慢悠悠地汇入灯流,才转身颔首:“薛二公子好眼力。”
他目光掠过跟上来的楚知阙和蝶芽,在楚知阙捧着的墨锭盒子上稍作停留,又转向暗香,“再取两盏灯来。”
暗香应声从竹篮里拿出两盏莲花灯,递过来时动作利落,递完便垂眸站回谢寻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理了理竹篮边缘的素帕。
蝶芽看着竹篮里的灯盏眼睛发亮,举着自己那盏凑过去比对:“这灯上的云纹绣得真好,针脚比我绣帕子的密多了,边角还锁了金线,比我在南疆见的花绣还精巧。”
“暗香绣的,” 谢寻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指尖拂过竹篮里的灯盏,指腹不经意蹭过灯笼边缘的金线,“今夜风平,水流徐缓,放灯最宜许愿。”
话音刚落,暗香的目光便幽幽抬起来,落在谢寻的手指上。
方才递灯时她就瞥见主子食指第二节有片淡红,此刻借着烛火看得更清,那分明是被绣花针戳出的血痕,只是被主人用指腹按得极淡。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动了动,宽大的衣袖顺着小臂滑下寸许,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瞬的注视只是错觉。
薛入年接过灯盏,摸出火折子慢条斯理地点上,火苗舔着灯芯时他微微侧过身挡住风,嘴角噙着笑:“暗香姑娘竟有这般手艺,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侧头对楚知阙道,“楚公子不妨也许一个,听说这河流通着护城河,灯顺流漂进宫墙根,说不定真能应验。前两年有个小吏在这儿许了愿求升迁,转年还真升了三级,传得街坊都知道。”
谢寻正在点另一盏灯的手指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将灯递给楚知阙,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薛二公子倒是懂得不少坊间趣闻。楚公子也放一盏?”
楚知阙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灯河,烛火映得水波暖黄一片,像撒了满地碎金。
有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烛火差点熄灭,却又顽强地燃了起来。
他接过灯盏时,指尖刚碰到灯柄,就见谢寻已收回手去帮蝶芽调整灯芯,只是那只受伤的食指始终微微蜷着,避开与灯盏的直接触碰。
“你在想什么呢?” 蝶芽举着点亮的灯盏凑过来,烛火在她眼里跳动,映得瞳孔都亮了,“快放呀,听说顺着水流漂得越远,心愿越容易实现呢。你看那盏灯,都快漂到桥洞底下了!”
薛入年已将灯放了出去,目光追着灯盏在水面上漂动,忽然转头对谢寻道:“前几日听家兄说,谢兄在城西盘下了个铺面?那边临近药材市场,莫非是想添个药材行?说起来谢兄也是厉害,听说京里不少好去处都与谢兄有关联,寻常商铺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倒是把两边的营生都兼顾得极好。”
谢寻望着渐渐远去的灯影,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不过是做点小生意,旁的地方有专人打理,我倒清闲些。城西那铺面还没定下来做什么,或许开个笔墨铺,也或许卖些南货。”
说话时他将手背在身后,暗香恰好上前一步,替他接过竹篮,宽大的衣袖自然垂下,正好遮住主人蜷着的手指。
“谢兄说笑了,” 薛入年笑起来眼角弯弯,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劲装衣襟,“谁不知谢家的买卖从绸缎铺开到药材行,连关外的皮毛商都要找你们走货。这铺面若真是小生意,怕是要让旁人睡不着觉了。再说那些好去处的营生,京里谁不晓得那边的姑娘才情样貌皆是上选,能把那些地方管得井井有条,再开几个寻常铺子,自然是手到擒来。”
暗香忽然轻咳一声,将竹篮往身侧挪了挪:“公子,剩下的灯若再不放,怕是要被晚风吹得凉了灯油。”
她说话时始终微垂着眼,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都放了吧。” 谢寻接过最后一盏灯,指尖刚碰到灯架,便被暗香用帕子裹住手指。
她动作极快,像是早就备好的一般,替他点好烛火便退开半步,帕子的一角仍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薛入年目光扫过这幕,转头对楚知阙笑道:“谢兄身边有这般细心的人,倒是省了不少事。也难怪不管是那些好去处还是寻常铺子,都打理得那般妥当。”
楚知阙没接话,只是望着水面上越来越远的灯河,心中默默想着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