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周的水珠越来越多,密集到像天上坠下的雨,稀里哗啦砸在陵稹身周,他瞬间被恐惧、悲伤、委屈、焦虑、厌恶、紧张等等数不清的负面情感包围。
它的情感充沛到令人害怕,令人寸步难行。
“……罢了。”陵稹终还是放弃了。
虽师父说它的心脏是找到天篆绡碎片的关键,却也没说不可或缺,他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至多麻烦些。
“日后莫再伤人,否则就是我今日留你,也会有别的人来杀你。”
见人言罢转身要走,它又有些急了,几步上前拦住他:“你要去哪儿?你说了教我化形的。”
“你不是说不愿做人?”
它支吾片刻,最后理直气壮道:“你们人不是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说出口的承诺岂能反悔?”
“……好吧。”见它一言不合又要洒泪当场,陵稹无奈,只得又点了一下它的眉心:“我现传你心法,你需每日按此心法潜心修炼,八年后便可化成人形。”
“八年?那也太久了!”它是个急性子,一听说居然要等八年便有些受不了了,它才诞生五年,这五年就已经漫长到让它觉得无比煎熬了,八年,比五年还长,它断等不了的,“可我现在就要一张正常的脸!”
陵稹想了想,道:“我可以为你调整五官,但这只能维持几年,真正的脸还需修炼……”
“可以可以!”它兴奋道:“有了脸我会好好修炼的,绝不再杀人。”
“你过来。”
它雀跃地站在人的面前,人认真盯着它的脸,动作轻柔地帮它把五官推回正确的位置,凉丝丝的,有一点点痛,但它痛得很高兴。
这是第一次有人离它这么近,还这么专注地看着它,它闻到了人身上的味道,香香的,有点像在后山时扑进花花草草里的感觉,但又没那么浓烈,和他的神情一样淡淡的。
“好了。”人化出一面水镜,递到它跟前:“如何?”
它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很满意,它现在不仅完全不想吃掉他了,甚至愿意每天摘花送给他。但……它搓了搓自己的脸:“怎么看上去没长大?”
“你还是个小孩子,自然是小孩子的模样。”
“那我会长大吗?”
“时间自会见证。”人说完随手摸了摸它的头:“切记,别再杀人了。”
见他又要离开,它猛地抓住那只冰冰的手:“你一定要走么?”
人抽出手:“我还有别的事。”
它抿了抿唇,这是它第一次遇见愿意和它说话、对它友善的人,而且这个人很强大,也很心软,若能得他庇护,它日后更是可以横着走。
绝不可能放他离开。
它眼睛一转,故作委屈:“那我怎么办?”
“你已和正常人一样,自然是同正常人那般生活。”
它失望地垂下头:“可我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说着又哀怨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废墟:“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沉默片刻,陵稹叹气:“是我一时失手。那我给你建个房子吧。”
“可我想要家人。”它看着他手上的锁链,眼中的羡慕半真半假:“他们叫你大哥,你们是一家人吗?可不可以加我一个?”
陵稹微怔:“你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怨灵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大哥,这小怪物偷听我们说话!要不要抽它?”
“大哥,我们家已经很挤了,不能再多人了。”
“大哥,我可以再挤一挤的。我也想要个可以欺负的弟弟,不然都是他们欺负我。”
“笨蛋闭嘴。大哥千万别听他的!”
“你才是笨蛋呆子傻瓜!”
“你更是蠢蛋白痴笨猪!”
……
它眨了眨眼睛:“好像吵起来了。”它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多骂人的词汇。
“别理他们。”陵稹突然将它拎起来:“你变回原型我看看。”
他的手在颤抖。
自阿陆以后,再无人能听见每日在他耳中回响的锁链中的碎语,它却能听见。
是巧合么?还是……
短短时间内第二次忆起那个穿越时空来寻仇,却阴差阳错同他做了三日情人,最终与他阴阳相隔的人,他的心尖又泛起针扎似的细密刺痛,间杂着的还有丝丝缕缕的恐惧。
倘若正如他的猜测,它与阿陆是不同时间段的同一个人……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一直抗拒着的未来从这里就开始编织了?
它当即挣扎了起来:“不要!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形。”
“那我走了。”
眼看人真要丢下它,它忙道:“好吧好吧,我变就是了。”
它不情不愿地变回初生时的形态。
陵稹看着手中小怪物变成一只羽毛异常华美的鸟,而非他记忆中那团紫色的气,先是感觉心头大石落地,而后眸中才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