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挑,只吃鲜活的,”段衍撩起衣袖,麻利解开被层层纱布包裹着的手臂,露出一道新鲜的狰狞伤口:“反正今天这顿是最后一次喂你,”他将伤臂递到猫跟前:“吃吧。”
猫愣了一下,颇为人性化地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明天要动身前往幽冥,”段衍解释道:“此行凶险,我多半回不来。你吃完这顿后就得开始另寻下家了,但也不用担心,喜欢猫的修士大有人在,就是你这性子得改一改,软和亲人的猫更好讨到粮。”
猫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凑近他的伤口,轻轻舔舐着。
“怎么今日吃相这么斯文?”段衍趁机薅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耳朵,猫破天荒地没有躲,只自顾自埋头进食。
说是进食,段衍却没觉痛,只觉痒,细看才知,它连舌头上的倒刺都小心翼翼收起来了,直到他的伤口完全愈合,它都没真咬下一口。
他有些意外,正想说些什么,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纵身一跃跳上树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繁密枝叶间。
“还真是……”段衍无奈,虽并不指望它口吐人言道一句告别,可好歹也相处这么多年,竟是连这最后一面都如此随意,大抵它这个物种便是如此冷淡吧。
他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屋。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在桌前等了大半个时辰的段衍终于站起身来,该出发了。
幽冥是独立于三界的一方小世界,神秘而危险,误闯此间的活物无一幸免,他要把整个云墟阁搬去那里。
他宁愿师门遗物湮灭在幽冥中,也不想他死后有人拿着那些法器耀武扬威。
幽冥与人界之间的通道入口在迷渊谷悬崖之下,每两百年开启一次,开启后,仅维持几刻钟的时间。
段衍早早推算好时辰,一刻钟后便是开启之期。
“开始吧。”他从储物袋内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石镜,搁在桌上,镜面布满干涸的褐红血迹,已照不出人影。
他接着再用刀在手臂上刚愈合的伤口处用力划了一道,鲜血哗啦啦淌在镜面上,眨眼间便被吸干,不多时,镜面上咧开一张嘴。
石镜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混沌古怪:“这回要去哪儿?”
段衍深吸了一口气:“同昨日一样,迷渊谷悬崖。这一次要带着整座山头一起转移。”
镜子舔了舔嘴唇:“那这点血不够,起码得翻一万倍。”
段衍嗤笑一声,早猜到它会坐地起价。
这面镜子是他从师父的藏宝库里翻出来的法器,名为照虚镜,只需提供目的地,便能实现快速传送,比传送法阵更快更安全,唯一缺陷就是这镜子极度嗜血,每次启动都需要鲜血供奉,否则便会罢工。
“我全身血抽干了也不够你喝的,”段衍说道:“昨日去那附近踩点时,我发现了一个血池。”
“血池?”石镜砸吧砸吧嘴:“血里精气如何?”
“总归比我的血好。”
“也是。”石镜嘎嘎笑道:“你的血比凡人的还难喝,苦巴巴的,若非是你是主人的徒弟,本座一开始就不会搭理你。”
段衍对它的奚落早习以为常,面色平淡。
“这样吧,”石镜俨然对那血池向往得紧,吸溜了一下口水才继续道:“本座可以送你过去,但有个限制。”
“限制?”
“你这几日总在迷渊谷附近转悠,是想进幽冥吧?”镜子一语道破段衍的打算,接着道:“冒险踏入幽冥有损本座修行,需闭关十年才能恢复,所以这十年里无法再回应你的召唤,你要想出远门,只能靠自己两条腿走路。”
段衍颔首:“可以。”
镜子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听不懂?一旦踏入幽冥可就出不来了,本座就算想捞你出来,也得等到十年后,以你如今状态,怕是十天都撑不住。就算这样,你也要去?”
“时间有限,多说无益。”
见劝不住他,镜子叹了口气:“好吧。”
镜面上的嘴逐渐扩大,变成一圈一圈深不见底的漩涡,随着漩涡向四周蔓延,段衍被笼罩其中,接着是房屋、林野……直至附近的整片山地都没入漩涡之中。
下一瞬,高耸入云的成片山峦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
段衍时间掐得很准,通道开启后不久,幽冥之地的寂静蓦地被轰隆巨响撕裂,广阔的黑暗大地上突然多了几座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山。
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鲜绿植被,为寸草不生的幽冥增添了唯一一抹颜色。
但很快,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便变得萎靡不顿,鲜亮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片刻功夫,大片山川便被同化成一片死寂的黑,唯有最核心的一小块范围还保留着原先的模样。
段衍推开房门,目光扫过远处死去碳化的植被,面上不见讶异。
对于这一变化,他早就有所预料,幽冥就是个吸走活物生气的地方,好在被门派大阵笼罩的区域能免受影响。
他站在大阵中心,能清晰感受到阵内灵气的波动,大阵运转消耗灵力的速度比在外界快了足足十倍。
“看吧,谁让你非要来,”镜子不满嘟囔:“情况比预计还糟糕,你恐怕今天就会死在这儿。”
“你不是要去血池闭关?”
镜子大声嚷嚷:“我…不对,本座这可是在关心你!主人若是在世,肯定也不会准你来这个狗不拉屎的地方送死!”
“也许吧。”段衍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它说话:“但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已经厌倦了守在师门反复咀嚼仇恨的日子,他想了结一切。
镜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嘴里絮絮叨叨的嘀咕戛然而止:“你不会是想……”
“幽冥是陵稹的故乡。”段衍语气很平静,镜子却听出平静下暗潮涌动的疯狂:“既然他不在人间,定是躲这儿来了。幽冥通道两百年才开一次,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镜子大惊:“你疯了!就算找到陵稹又如何?连主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
段衍无动于衷:“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