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我忘了。”
“注意安全。”
“嗯。”
他把我抱起来。
他把晚餐喂给我。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吃掉菜肴,吃掉蛋糕。
突然,一抹奶油被抹到鼻尖。
我瞬间暴怒,一下子跳起来,狠狠地用抽纸用力擦干净。
“你有洁癖吗?”
我有洁癖吗?我不知道,也许是我生病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件事情?
我是不是太过激了?
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我记不清了。我说,“也许吧。”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很疼。
我又坐下来。
舒伦堡递给我一个盒子:“昨天你说不喜欢那条黑色裙子,”
哦,昨天!原来是昨天。他说是昨天,那就一定是昨天。
“所以我给你换了一条白色的。”
我拒绝的理由是因为那条裙子是黑色的吗?好像不是,可是他说是。
“你去试一下,好吗?”
我没动。
“Sylvi,听话。”
我把睡衣脱掉。
白色的裙子是蕾丝的,有点紧,但是我可以勉强穿上。
“这样吗?”我挠了挠胳膊。
我又挠了几下。我还想挠。
“……嗯。”他又掏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链子,“我还给你买了这个,过来,Sylvi,我给你戴上。”
项圈的扣子被扣上,舒伦堡捏着我的下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说:“你真漂亮。”
他夸奖我。
舒伦堡更靠近我,他用温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Sylvi,我们在一起吧。”
我只是盯着他看。
于是,他亲吻我。
他的舌头钻进我的喉咙里。
我无法呼吸,我想要推开他,手却被死死抓住。非常疼。
我还没有哭,他的泪水却已经先流出来了:“求求你,Sylvi,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接受我的爱吧,这颗心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泪水了;因为你,我被困在痛苦的深渊里面——可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您对我慈悲一点儿,别再践踏我的爱情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吓傻了。
“求你了……Sylvi,别再这样对我了……接受我吧,我的心已经被你撕碎了,可我还是爱您……”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钝刀锯着我的神经:“您为什么不肯怜悯我?哪怕只是施舍一点点的爱……
“我愿意被您虐待,”他突然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但是,都怪您……我是活该的,我愿意被您杀掉,只要能够赢得您的爱情……让我的尸体挂在您的床头……”
“我恨您。”他倏地抬起头来,恶毒地、扭曲地、露出毒蛇的牙齿,“您应该下地狱。”
“而我——”
“我要埋在您的棺材里,让您抱着我的头颅下葬,”
“我要死了!”他哭着说,“这都是我自找的!”
“但我不能不爱您!Sylvi……我不能失去你,没有这痛苦,我甚至不再是我。我的名字,已经刻在你名字的伤口里。我情愿你永远在我的怀抱里,不然你的脚每一次踩在地面上,都是在碾碎我的心脏。您用您的鞋跟把我的内脏都搅烂了,每一次想到您,我的肠子都会经历一次绞痛。如果您现在划一刀,您就能看见流淌出来的、我对您痛苦的绝望的爱情。”
“您紧紧地攥着我的心。您怜悯我吧!”
您怜悯我吧!
我想要大吼出来。
您怜悯我吧!
可我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您怜悯我吧!
我的喉咙里只有破碎的呜咽。
舒伦堡跳起来,他跃向我,一把拽住项链,疯狂地用力试图把我活活勒死,嘴上却说着:“难道您要我去死么!”
“Sylvi,我的Sylvi,我求求你……松开你这缠绕着我的、冰冷的火焰吧!它灼烧着我,让我无时无刻不被煎熬着,却又冻僵了每一寸想逃离的念头。”他死死地拽着,并且不断收紧,“您要把我烧干了……血液、脑髓、灵魂!我是您的一把灰烬……您发发慈悲,把呼吸还给我!”
已经完全无法呼吸的人是我!
我真的要死了。我从未如此亲切地体会过要死亡的感受!即便是那天也没有!鲜活的、赤裸的、紧密的、死亡!
我的手猛地砍向他的肋下。
舒伦堡痛苦地蜷缩起来,我滚到地上去,四肢跌跌撞撞地在地上爬了几步,又倒回来,补了一句“抱歉”。
我回到我的卧室里。我想把门反锁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做。
我的伤口被挣开了,向外流血;衣服已经撕烂,皱皱巴巴的一团黏在腰间。
啊!
舒伦堡买的衣服是没洗过的。我不能就这样回到我的床上,我得先去洗澡。
我一边洗澡,一边忍不住哭泣:舒伦堡怎么能够这样做呢?如果女佣告密,我会死掉的。柏林的女人成千上万,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本就处于危险边缘的我?他是律师!难道会不清楚自己国家的种族法律!
就这么不在乎我的生命吗!
我光着身子回到床上去。被子晒了一天。睡衣落在沙发上了。
我伸手去够药瓶,摸索了两下,没有摸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两片药我已经都吃完了。
我回到被窝里去。
门开了。
我闻到他也洗澡了。
他摸黑上了床。
我闭上眼睛。我想哭,但是我很用力地压抑住了。我害怕惊扰他。
……
“我爱你。”
突兀地打破寂静。
“我爱你。”
“你可以跟我说晚安吗?”
……
“求你了。”
恐惧像酒精一样蒸馏提纯,从我喉咙里滴落。
“晚安。”我说。
……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