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木等不及阿古,挽起袖子要重操旧业,程野只好帮忙一起弄。弄到一半的时候,大门那边拖拖踏踏进来了一个人。
来人瘦瘦小小,走两步她歇一步,嘴里喘着粗气,再看她身上的衣着,里三层外三层,从里到外,都是单衣叠加起来的,其中有件她很眼熟的毛衣,像是她小时候的。
“太婆。”程野很快认出来这个人。
太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白雾,眼角都是泪痕,她忘了程野许久,“幺儿,你是哪个?太婆都认不到了。”
“我家程野,你认不到了?”
“程野?你说程野我就晓得了,小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她都长这么大了,好久都没看到了。”
“年前才回来的,你当然没看到了。”兰小花翘着嘴角骄矜地说,“我这个孙女最是孝心,有好东西豆都惦记着我和她阿爷,最孝心哩。”
“有孝心好啊,好啊,不像我家……不像我家……”太婆说着说着,眼角的泪痕更重了,“我孙女也有孝心,她就是忙,外边打工不容易,走不到,她早就说要回来看我了。”
兰小花没接她这话茬。
村里谁不晓得太婆养了个白眼狼,小时候都快长得和她一样高了,还背着拖着上地,生怕冷着渴着,就这样养大的儿子,谁想到一出去打工能十多年不回来看她一眼?
至于她嘴里的孙女,听说出国了,出国听着多远啊,太婆死了估计都赶不回来。
太婆兀自抹了一会儿眼泪,哭声渐渐变成了呻/吟声,“兰婆子,你给我刮刮背吧,我疼得很,村医生都不收我,也不给我打针,说我没得治。”
“我问他是不是怕我不给钱,我说我有钱,我村里六百多块钱,多着呢,我说给我打两针吧,他非不打。”
“都看我老了没用了,针也不敢给我,不给我打。我要死了,兰婆子。”
“大过年的乱说,你看我,前段时间那样了,这不一样好起来了。你等着,我倒点酒花来,烧热了给你刮背。”兰小花颠颠儿跑卧室里,到了半碗程铁木的药酒,又撕了半张本子,用打火机点燃丢在酒碗上。
淡紫色的火苗在碗口上方燃了几分钟才渐渐熄灭。
与此同时,太婆期期艾艾的、哆哆嗦嗦地撩开一层又一层单薄的衣服,赫然露出了像枯树皮一样的背脊骨和肚囊皮。
在干瘪的“树皮上”,有一层红色的、晶莹的水泡缠了一圈,陡然看过去,像一条蛇盘在肚子上!!!!
“嗬!”兰小花吓了一跳。
“你身上这一圈是啥子?”
“村医生说是蛇缠腰,治不好了,它痛啊,整宿整宿痛,像有人拿钉子,一锤一锤往我肉里钉。我好不了了,哎哟,好不了了。”
太婆嘴里说着好不了了,但眼神里满是挣扎,浑浊的眼珠子陷入痛苦里,偶尔浮现一丝光亮,很快又被疼痛淹没。
“你啷个得了这个怪病。王翠都不带你去大医院瞧瞧?”兰小花心跳如麻,蛇缠腰她听说过,治不好,得了的人都是活活痛死,是腰上的蛇一口一口咬死的。
“她啷个带我去,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程野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太婆。其实他们口中的王翠,是太婆的儿媳妇,但是吧,她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工作地那边找了个女人过日子,和王翠没扯离婚证,属于两不搭理的情况。
按理说,太婆应该找她儿子养老的。
可惜白眼狼一直不回来,钱也不打,纯属滚刀肉。
“找老于看了没?我好几次都是老于看回来的。”
“于中医啊,我没去,听说他是专门给人看生孩子的,我一大把年纪又不生孩子,找他干啥?”
“胡说,老于技术好得很,不止看生孩子,其他也看。”
“那、那我晚点去看看?要不你和我一路去?”太婆明显还是想活,她得了蛇缠腰,实际上就是带状疱疹好几个月了,疼得她整日都闭不上眼睛,就这,她还是想活。
活着多好啊,活着就是希望。
“走嘛,那还刮背不?”兰小花都找不到下勺子的地方,整块背上都没好皮肤。
“刮嘛,疼得很,刮了看好点不。”说着,她实在又痒又疼,直接伸出黑爪子般的手在背上乱挠,疱疹被她挠破了直流黄水,糊得到处都是。
难怪背上到处都是疱疹,这是抠散毒了啊。
程野实在看不下去,到屋里倒了一杯温水,放了一颗普通养生丸,又舀了一勺蜂蜜搅拌开,端给太婆,“您喝口水吧。”
太婆抬起头,定定看了程野一会儿,笑着说:“幺儿,谢谢了,你是有孝心的,是好的,以后大好前途。”甜蜜的水滋润了她干涸的心,连疼痛减轻了。
见兰小花和太婆要去古塘村,家里后院又有一摊子,她怕把程铁木累着,就没跟着去。
她提前给于淡水打了电话,说两个老人要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