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野仍旧记得他上辈子最后那些日子的样子,那时他身体已经严重消瘦,行动蹒跚如垂老的老人,脸颊凹陷,骨头上堪堪挂了一张皮,灯光下看和骷髅别无二样。如此消瘦的身子架却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如临盆的孕妇,可惜肚子里装的不是新生命,而是“索命”的腹水……
程野连忙低下头,敛下神色。
不过她这动作,在对面的程老四和张宝丽心情顿时变得不那么美好。
没有想象中甜甜的孺慕的“爸爸妈妈”,像是两个陌生的矩阵,隔着距离相望。
“幺妈幺爸,你们竟然回来了呀,真好!”程青莲年龄大两岁,还记得张宝丽和程老四的样子,她高兴地和两人打招呼。“程野,这是你爸妈,真好,他们回来看你了。幺妈,你们看到我爸妈了没,他们有说多久回来?”
程青凤不大记得两人的样子,怯生生躲在程野身后的八仙桌下,她悄悄抬起头,露出黑乎乎的脑袋尖,自以为聪明的悄悄偷瞄两人。
“孩子小,我们走的时候她不记事,记不起来正常。”张宝丽干笑两声,缓解尴尬,“青莲你爸妈去年过年也来温州这边了,过年应该要回来过年。”
程野心里其实非常难受,尤其是程老四给她的冲击,当年她亲眼看着人在饱受折磨后,变成一把骨头埋进凤凰岭山上,他带来的冲击比程铁木老两口还大。
程野转身进了灶房去和兰小花一起下面条,她趁兰小花不注意的时候,把锅里的水都换成了空间井水,一点不带勾兑的那种。又敲了几个鸡蛋到锅里煮荷包蛋。春天做的咸菜用猪油炒出香味,面条在锅里翻滚间不断飘出香味。
“奶,旁边那个大锅也烧起来,他们坐了几天车,等会儿都洗个澡。”楼下程铁木老两口房间后面,隔了一个小房间做公用卫生间,现在没有自来水,家里的其他人基本都是在这里洗漱了上楼休息。
“幺儿,外面那个是你爹妈,你出去喊两声。”兰小花刚才在门口瞥见了,程野从头到尾还没有喊声爹妈。
她叹了一口气,儿女都是债。
“屋头穷,他们也没有办法必须去外头打工,不是故意丢下你们两姊妹的。”
“奶,我知道。”程野轻声说,她其实不是不愿意喊,是不敢喊,怕眼前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就只能面对一座座冰冷的坟包。
“妈,你在说啥呢?”张宝丽从堂屋转进厨房,她热切的看了一眼程野,和兰小花打招呼。又看到程野站在板凳上丢面条,她走上前,把程野抱下板凳,笑吟吟地说:“我来丢面条,你小孩子家家的,谨防掉锅里了。”
“手腕上有胶圈没,瞧瞧你这头发,遗传了我,又多又泡炸。”下了面条,她用筷子搅拌了两下,等水没过面条,又转身来看着程野的头发说。
“发圈在楼上,忘记了。”
张宝丽在身上摸索了一圈,最后从自个儿头上拆了一根发圈下来,轻柔地给程野绑上了头发,程野发质偏硬。母女俩的头发在橘色的灯光下,闪烁着一模一样的光泽。
“都说头发硬的人性子直脾气急,你啊,真真和我一模一样。”
“一样不好么?”
张宝丽闻言怔愣一下,她没有想到程野会这么回,反应过来,“当然好,我们是亲母女,当然一样才好。”
面条在锅里随波翻涌,绿色的丝瓜条像鱼儿一样滑溜溜的一起一伏,灶房间只听得到铁锅里水沸腾的声音和灶眼里黄豆梗燃烧的霹雳声。
外头程老四送钱阿婆回家,隔了一会儿,面条起锅了,他才回来。
“老汉,吃面条。”
程老四动作一顿,高声应了声,“诶,要得。”声音里充满快乐。
程老四:“果然还是家里的水和闺女煮的面条吃着才好吃,我吃了现在精神得很。”
“够不够,不够篜子里还有冷饭,我舀点进去做汤饭。”兰小花看儿子一碗面条不过几分钟功夫就下肚了,以为他饿惨了。
“妈,我再喝点面条汤就行了,恁大一个饭钵呢,我已经吃饱了。就是觉得汤太好喝,我想再喝点汤。”
“才这么点哪里多了,你这饭钵程野要吃三钵才吃得饱哩。”
“啥?”程老四不可置信,端起饭盆转着瞧,他闺女要吃三盆才能吃饱?开玩笑吧?
程铁木淡定地在椅子上抽叶子烟,见老幺不淡定跟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轻抬眼皮,“你没听错,你女儿要吃你手上的钵钵吃三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