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是个让人第一眼见到就会觉得美好的青年。更何况，我与他朝夕相处，知道他生活中的一些小习惯，也见过他刚睡醒的模样，按理说，大部分要素都该习以为常了。究竟还有什么东西，一直到现在才能被发现？

我叹息着，向后靠在椅背上，转眼去看舷窗。

然后，我就与舷窗里的太宰对上目光。

……破案了。

原来他是在看我啊。

***

“所以，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离开餐厅后，我们走在海边的栈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两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着被灯火模糊的夜空，依稀只能辨认出三五颗星星。

太宰走在我身侧靠后一些，脚步很轻。

“如果我说，我还没有办法做判断，”他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是不是不太符合小君印象里‘太宰治’的形象？”

“不会呀。”我举起手，朝路灯一晃，“如果真的什么都知道，那就不是人，而是神棍了。”

“可是，每次小君向我提问的时候，都是一副求神的模样呢。”

“哈？”

“是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给出答案的模样。”

“哎，这是两码事。”我略微放慢了脚步，使他能够跟上我，“那些时候，我多半是觉得，‘反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问一问太宰先生总没错。不论他说什么，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答案’。”

太宰似乎笑了一声。

“为什么是我呢？”他问，“如果是这样，问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乱步先生或许能提出更多想法。”

“那不一样啦。乱步先生的习惯是站在名侦探的角度俯视所有人。而太宰先生拥有进入所有人的立场的能力。”我停住了脚步。因为太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乱步先生能够推断出一个人的所有举动和心念变化。但是，只有太宰先生才能理解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通俗点说，”我回身看向太宰，冲他露出很柔和的笑容，“就是共情力。”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太宰顿时失笑，“那位作者连这一点都写了吗？”

“不是哦，不是读故事得来的。”我向他靠近一步，抬头望着他，“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觉得我在沿用书中的印象，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前几日，小君还说自己分不清楚呢。”

“不一样啦，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嘛。”我说，“至于太宰先生……我可是连你没吃到蟹肉罐头会在地上烦躁打滚都知道。”

“……”

“我还知道你会在洗澡时啃香皂。”

“……？！”

“别这么看我，我可没有偷看你，但是香皂上的牙印太明显了。”

“——诶。”

“还有啊，我知道你失眠时会一瓶接一瓶地喝酒，被人塞了糖果会悄悄地开心。我也知道，你缠着绷带其实不太舒服，摘下来会有压痕。喂喂——只是那天偶然间瞥见的，别想多了。说起来，当时太宰先生直接摘掉了日夜不离身的绷带，帮我止血，我一直觉得很感动哦。”

“好像扯远了。明明在说问问题的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会选择征求你的意见，是因为——我总觉得，我的那些疑问，你都会认真放在心里呢。就是这样。”

太宰没有应声，不知是在思索我的话，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东西。不过，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应该能明白吧？

我看了看黑黢黢的海水，又看看栈道尽头的未来港商业街，忽然想起明天侦探社组织赏花，便一敲手心。

“对了，太宰先生今晚应该没有什么事吧？我们不如去商业街逛一逛再回去，明天要去根岸森林公园，有好多东西需要准备呢。”

“……需要吗？”太宰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可以用【画灵】变出来。”

“我变的东西，你又不能使用，还是买现成的好一些。”我抓住他的袖子，领着他往外走。

太宰没有推拒，大概是默许了。

“要买些什么呢？敦君说，小镜花已经准备了便当，我就买一点可以用来玩的东西吧。对哦——樱花树下，景色肯定很好看，我想看太宰先生穿和服。”

“我没有和服哦。”

“现在去买！”

“我没有钱。”

“我送你一套！”

“……喂。”

“所以是同意了吧？你同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到抗拒，“直美跟我推荐过一家和服店铺，就在未来港商业街，有几种款式我中意很久了，我赌上美术生的名誉——绝对很适合你。”

“原来是蓄谋已久啊！”太宰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当然。”

此时我们已经离开昏暗寂静的栈道，走进了灯火繁华的商业街，都市的喧嚣点亮了无星的夜空。

我原是拉着太宰的衣袖的，此时便很自然地捧起他的左臂，握住他的腕部，极尽轻柔地亲吻了他的手腕内侧。

那是动脉埋藏的地方，我曾在那里瞥见极深的刀痕。

太宰的神色骤然空白，手指都蜷成了爪状，下意识地想缩手。

我紧紧抓住他，用带了点狡黠的语气说：“好啦，别发呆了，我们一起走吧。顺便——这个也是蓄谋已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