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疼痛，却沉迷于体验濒死感。

只有濒死感才是绝对的纯粹，绝对的占有，能排除一切旁的痛苦。

***

她果然是个笨蛋。

一叠声的呼喊刹那间唤回意识，光裸着躺在浴缸里的太宰猛地起身，晶莹的水珠哗啦啦地由身上滚落。他难得红了脸，在温水中抱成一团，强撑着窒息后还没缓过劲的嗓子阻止她进来。

即便是太宰，偶尔也有一点正常的地方，比如裸露肉/体的耻感。

腕部和肘部的伤疤、小腿骨折的痕迹、多年前一场战役中留在胸口的巨大刀疤，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伤。

淡粉色的、浅褐色的、暗紫色的，这具十几年未见阳光的苍白躯体，宛如打散了颜料的调色盘。

一想到她看到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太宰就想连夜变成暗物质。

嗯，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反应吧，只是会心疼，会哭丧着脸请求他以后小心，一边纠结着这种关心会不会显得冒犯，一边又任性地将所有滚热的情感都往他身上丢来……罢了。

亏她还知道纠结一下。

总之，拥有一个会自动分析演绎的大脑，某些时候并不是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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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有个鲜为人知的小习惯。

每当他觉得为难的时候，就会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这天晚上，他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将床垫、被子和枕头搅成一团，最后是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入睡的。

早晨一睁开眼，就是一副巨大的蒙娜丽莎的微笑——

的投影。

虽说是传世的艺术品，这样阴恻恻地横贯在天花板上，也怪瘆人的。

好啦，可怜的小君，不仅没法完成想象建构，连速写都要重新画一张。

太宰心里调笑了一阵，轻手轻脚地拉开对面卧室的推拉门，走到熟睡的女孩身边，摸摸她的额头。

巨大的投影顿时消失了，盘踞在室内的昏暗也随之湮灭，清晨的阳光一股脑涌进来，明朗又温暖。

女孩毫无知觉地翻身，在被窝里团成一个球，还往枕头上蹭了蹭。

“有意识的使用，变出真实的事物，无意识的使用，变出虚幻的投影。”太宰呢喃着走出卧室，“不过，对【人间失格】来说，都是虚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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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面对她时，太宰并不会感到无措，因为无论前一天发生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事，小姑娘第二天就全忘了，只是像编撰史书年表一样记得时间地点人物，是吃空了内容物的便当盒，所有的酸甜苦辣都被留在过去的时光里，现实的当下干净得宛若新生。

（像是某种自保机制）

她像往常一样快乐地跟他打招呼，清脆的声音隔着两道房门都能听见，小鹿一样轻盈地越过走廊和客厅，步伐落在木地板上近乎无声。

出于职业习惯，太宰状似无意地问起这件事。

“是在图书馆里练出来的。”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饭团，“这可是我的绝技！”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呢。这样的说辞，倒是可以收集起来，日后备用）

他像往常一样拒绝了她的投喂，忽而想起那天猝不及防被塞的一颗蓝莓果糖，接着想到被扯掉的绷带，碘伏消毒液落在伤口上的轻微痛感，想起那些笨拙的道歉，一路飞远了。

他被强制疗伤的经历不多，这么多年也就几次，之前哪一次都比这次伤得重。

太宰的思绪向来是多线穿行的，一条处理近几天的回忆，一条负责游想，一条自动分析当下的情景，还有一些暂时数不出来的，他也不怎么去管，大脑会自动存储记忆，等他需要的时候，所有的细节都会浮出水面。

剖开他的思维，就是一座巍峨的宫殿。谁都别想在这里头找出什么，这里有无数的迷宫和岔路。

小姑娘找不到自己的画了，果然来问他，他坏心眼地编了个诡谲的故事，假装自己受了什么精神冲击，一脸委屈。

她像往常一样很轻易地相信了，无措又自责，结结巴巴地安慰他，供上了两大包糖果作为赔礼。之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住他，这个动作有些出乎意料，太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这次是故意的哦。”她忽然笑了，“没有戳穿太宰先生，是因为想要有个正当理由拥抱。”

“……”

太宰听到自己意识里传来爆竹燃放的响动。

***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