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仪坐在石凳上,身后的竹叶随风飘散,有几片飘落在他发上,衣物上。听到谢温否认,也只是笑了笑。
他似乎比从前更爱笑了,笑得很真心。突然让谢温回忆起之前铁头念她话本的台词,下意识脱口而出:“铁头呢?”
齐泽仪抿抿嘴,抬头反问:“你以为那日地动,是谁点燃密道的火药?”
谢温怔然,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落实后仍是叫心空落落的。
他说完,转向坐在另一边的齐桓景,“母后,也死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的语气,令齐桓景更是苦闷,“你到底猜到了多少。”
可他这个做兄长的,是蒙在鼓里。
齐泽仪耸耸肩,“没多少。”
说完他望了望天色,伸出手,认真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上奈何桥,早点投胎享清福。”
谋算了大半生,毁了无数人的一生,是时候该了结这一切了。
齐桓景的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是放开了手,将酒倒在齐泽仪弄来的空茶盏中。
清澈如水,不见毒药侵蚀的混浊,仿佛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壶美酒,醇香扑鼻。
齐泽仪毫不犹豫地捧起就喝,下一刻被齐桓景抓住了手,齐泽仪疑惑地看去。
齐桓景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浅,但很温柔。
他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偷跑到空的宫殿玩,玩累了直接倒头就睡,引得宫中无数人里里外外地找我们这件事吗?”
尽管齐泽仪幼年就被抱走送给皇贵妃,但已有弟弟记忆的齐桓景,会瞒着其他人偷偷去找自己的弟弟玩耍,只是后来,他的弟弟似乎长大了,不再与他一起玩耍了。
齐泽仪沉默半晌,道:“不记得。”
齐桓景咬咬苍白的下唇,“那你记得你七岁那年发热,躺在榻上许久,差点要错过你的生辰,于是我悄悄跑到火离宫,给你送生辰礼物吗?”
“不记得。”齐泽仪依然冷冷地说道。
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齐桓景的眼角滑落,“那你怎么还留着我与母后一同挑选,送给你的折扇。”
即便折扇再怎么悉心照料,宛如崭新一般,可齐泽仪那柄折扇经过日夜摩挲,依然叫人看出端倪。
更别说齐桓景平生只送过一柄空白折扇给他的弟弟,当初只是希望他练会字或画时,让他能亲自动笔,岂料这折扇竟然一直都是洁白一片,不染半点红尘。
齐泽仪看着齐桓景埋首哭泣样,叹息道:“就算记得,又能如何?”
说罢,齐泽仪推开齐桓景的手,然而却被齐桓景下一个动作惊住了,因为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是做什么?
清酒荡//漾在杯盏中,洒入了些许日光,倒映在齐桓景眼底,倒有几分美丽。
“你不是常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软弱无能。今日,我便勇敢一次。”
齐桓景拿起杯盏,与齐泽仪手中的轻轻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细碎响音。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
接着一饮而尽。
齐泽仪无奈,也一并喝了下去,末了,砸吧一下嘴,对谢温说:“这酒比起青州方老板送你的那坛酒,是逊色不少。”
谢温望着齐泽仪皱起的五官,嘴角滑下的黑色液体,没好气道:“你又没喝过,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齐泽仪说话有些磕磕巴巴。
谢温懒得跟他争辩,疑惑地看向朝她递出令牌的齐桓景。
“干什么?”她真的烦透了令牌,没有一次派得上用场。
齐桓景含着黑血,道:“拿着,可号令跟随我的人。”
没等谢温反讽,哐当一声,齐泽仪也丢了一块过来。
“喏,你也拿这块。”
谢温一脸警惕道:“我可不会祭拜你们两个,给你们两个扫墓的啊。”
接受他们莫名其妙的好处,总觉得心里发毛。
“也没指望你。”齐泽仪毫不客气。
谢温被怼的有些气愤,心道这药难不成是假的,毒发能发作那么久?
刚一想,齐桓景的头栽进了棋盘里。
齐泽仪感慨道:“依然是我坚持最久。”
他静静地望向没了气息的齐桓景,嘴唇微动,话语随风裹挟而走。
“我当然记得那处宫殿,所以我才选择它成为我的幽禁之地,亦是我的埋骨之地。”
他伸手想碰桌上的折扇,指尖碰到之际,他的头一歪,是倒在了齐桓景边上,两颗苍白的头颅挨着,宛如睡熟一般。就像回到了他们幼时,玩累了就睡着了。
谢温看了片刻,风吹的竹叶相互簌簌作响。光线透过竹林的缝隙照在这对兄弟身上,如同在引领他们走向光的路。
她拿起搁置在石桌的令牌,藏在怀里,走出去对驻守的禁军说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早前得到皇帝命令的禁军当然知道谢温与齐桓景是来做什么,没有分毫的意外,只是进去检查的人发现死的不只有齐泽仪,还有齐桓景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更严重的是,谢温竟然见到明威将军朝这边走来,身后带着神情肃穆的一队将士。
“怎么了?”谢温看到明威将军三步并两步跑来,问道。
明威将军望了周遭一眼,“太子殿下在哪?陛下遭人行刺,驾崩了。”
谢温懵了,几个时辰前还在那里发癫的人,几个时辰后就死了?
谢温:“……如果我告诉你,太子自行服毒,也死了呢。”
明威将军:“……”
这天下真的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