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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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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我俩都清醒了过来。小法拿湿毛巾擦脸,一边低声对我说:“先别告诉皮克,好吗?不然后面几天的假期就全毁了。”他说得挺诚恳,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依着导游小姐的安排,先是去了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山,之后是伊瓜苏瀑布。我们在萨尔瓦多迷了两次路,每次都差点被一个卖贝壳项链的老太太拉去算命。那条叫帕拉蒂的海岸线美得像童话书里的插图,我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整天,都没觉得腻。那天中午我们吃了各种怪东西,比如烤凤梨串和一个号称“能让你快乐”的绿色饮料,喝完那玩意后我笑了十分钟,也可能只是脱水了,谁知道呢。

然后有一天,我们在弗洛里亚诺波利斯——就是那个游客不多但能租船出海的港口——小法忽然站住了,非说要去海上拍海豚和鲸鱼。我咬着吸管听他讲那些浮夸的航线计划,嘴里都是果味汽水的泡沫。皮克在旁边发神经,开始模仿海牛叫,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缘由。

最后我们真就上了船。导游小姐不停地说,我们的决定棒极了,巴西的海是全世界最美的。她带我们出海的那天风很大,蓝天上全是翻卷的白云。船开得飞快,皮克的那顶草帽就那么“唰”地飞了出去,先是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掉进海里,漂了会儿,又被一股浪带走,彻底没影了。

我们确实追到了座头鲸,那家伙的背部像一块旧石碑,从海里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还有牙齿像小梳子似的宽吻海豚,它们摇摆着背鳍从水中轻盈地跃起,眼里闪烁着一种真实存在的狡黠。然后是红海龟、绿海龟和玳瑁,那些慢吞吞的小家伙被几艘快艇甩在身后,还是不紧不慢地游着,仿佛时间与它们毫无关系。天上一堆白的棕的鲣鸟在盘旋,它们的翅膀被船头溅起的浪花打湿,于是很快掠过水面,变成了遥远天边的一把盐粒。

晚上船停在一个安谧的浅湾,四周静得出奇。我们估计导游小姐已经睡着了,就自己溜出船舱,坐在甲板上啃自制三明治——其实就是超市里买的白面包夹点火腿。小法开始摆弄他的相机,说他拍了不少好东西。我和皮克就凑过去看。

他把相机拨到播放模式,一张张翻: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水面,一个红得要命的太阳,一个冲浪时慢动作摔进海里的皮克,一个笑着举起汽水瓶的我。

旅行的最后一天是小法的生日,神奇的是,他的父母依旧没现身。我们也没怎么特地庆祝,只是在圣保罗街头随便找了家小餐馆吃了顿饭。那家店连名字我都没看清,菜单也皱巴巴的,但无所谓。吃到一半,我把藏了几天的礼物从背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一张2000年西班牙独立摇滚乐队Los Planetas的《Unidad de Desplazamiento》黑胶唱片,是我托马特托他朋友从不知哪条门路带回来的。

小法接过那张唱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封面,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那张有些磨损的封套,像在确认它真的存在似的。皮克送他的是一瓶范思哲香水,一本正经地表示他们很配。

我们那晚就留在圣保罗,因为第二天一早要从瓜鲁柳斯返回巴塞罗那。夜里,小法和我坐在酒店的阳台上,脚边是喝空的汽水罐。他盯着对面楼顶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说:“其实我原本没打算离开巴萨,但温格真心欣赏我,为了我他提前结束假期和我谈事儿,他还承诺我能跟一线队一起训练。”

我终于明白了,温格是利用英格兰和西班牙合同年龄的差异把他签走的。英格兰只要16岁就能签职业合同,而西班牙得等到18岁。整件事听起来就像一盘阴险的棋局。

我没回头看他,冷静地评价:“你没有心。”小法叹了口气,声音像是塑料袋被风吹起来那样。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

五月中旬,我们回到了拉玛西亚。小法没打算再遮遮掩掩,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平静地告诉大家:“我要去阿森纳了。”

全场安静得像开了静音键。我站在小法旁边,笑眯眯地帮他说话,说他虽然就这么走了,但说不定几年后就会后悔,灰溜溜地滚回巴塞罗那。大家已经愣得合不拢嘴了,皮克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他摆出了一副像被背叛了似的冷漠表情,刀叉一扔,起身走了。

俱乐部层面当然是一片轰动。巴萨高层对阿森纳和温格非常愤怒,认为这是对青训体系的“掠夺”。加泰罗尼亚媒体把阿森纳的主教练列为头号公敌,指责阿森纳这样的行为是在拔苗助长,让青训小将过早离开他们最熟悉的土壤,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大牌球星梦。《足球周刊》更是揶揄温格是个典型的“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的人。还提到当年阿森纳的左后卫阿什利·科尔闹转会想去切尔西时,温格愤怒地批评了蓝军的无耻行为,说他们“违背了基本原则”。

当时《马卡报》和《世界体育报》等西班牙媒体也报道了那笔转会,称之为“青训的流失”,预示着一场“拉玛西亚人才外流危机”的到来。

教练组的脸拉得比葬礼还严肃,尤其是库卡。听说那几天他在少年队训话时,根本没力气骂人,反倒讲了什么“忠诚”和“成长”之类的话。有一次,我们在吃饭时,听到一个助理教练低声抱怨:“我们辛苦养了他六年,那个法国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挖走了。”

阿莱克斯倒是站出来说了些公道话,他说拉玛西亚的孩子出去闯一闯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终老在一个俱乐部,听起来很动人,但其实很少见。他说完拍拍小法的背,后者低着头,肩膀耷拉着,一副颓唐的样子。他说自己很纠结,但还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毕竟巴萨的竞争实在太激烈了,像伊涅斯塔那样的中场高手都没能顺利进入一线队,何况他呢。

皮克自从知道小法要走以后,就开始对他搞冷战。整整半个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训练的时候,连眼神都不肯给他一个,传球更是想都别想。吃饭时,他一个人换了桌子,说不想看见“叛徒脸”。

后来我们几个实在看不下去,摆了一场国王游戏,让他抽到必须拥抱小法的牌。皮克脸都皱成一团,但最后还是照做了。那个拥抱就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但至少皮克动了。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慢慢缓和了,虽然还是没好到和以前那样,但至少不再像刀子对着刀子。

再后来,很快就到了那一天。2003年9月6日。我们五个——我、伊诺、巴斯克斯、梅西、皮克——一块儿去了机场送小法。

候机厅冷得跟制冰机一样。皮克盯着登机口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沉:“你要是真男人,就别回来。”伊诺第一个走过去拥抱了小法,嘱咐他有空记得打电话。然后巴斯克斯拍了拍他的脸,认真地说:“你要是在那边混不下去,回来我们罩你。”梅西站在那儿,一直低着头,像在琢磨要怎么开口,半天才慢慢抬起脸,瞄了小法一眼,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小法的肩膀。

最后轮到我。我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是真的很用力的那种。我贴着他的脸说:“欢迎随时回来,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别处,就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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