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起棉质的衣袖一看,和当时在盘龙岭时一样,栒山璧上的那几条红褐沁色正发出幽幽的红光。
这时,一直等在一旁,聆听他们说话的承归,把目光移到了丝帛画最上端。
那是极其容易被忽视的神树根部旁边的角落,一个很不起眼,远远站着的人。
承归的手依旧贴合在她的腰间。
手掌仅轻轻一动,姜觅就察觉到了异常。
那双一向好看的琥珀色眼眸,突然变得比以往黑,浓烈得像是化不开的一摊墨。
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一幕幕流转,最后落在痛苦与无奈上。
承归一定是记起了什么。
姜觅一眼就明白过来。
那记忆,可能不太美好,因为……他眼里的光芒,是一点点变得暗淡,直至泯灭的。
姜觅反手去握承归的手,同时对姜大姜二说道:“我有点累了,你们先去帮我准备点我爱吃的,我睡一会儿再来。”
姜大应声说好,和姜二一起将东西收好,正准备离开时,姜二意外地回了下头。
“那承归呢?”
姜觅抬了抬下巴:“我们一起。”
你们一起睡?!
姜二的嘴巴蓦地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大。
他当即就不肯抬脚了,要不是被姜大硬生生地拽住,他会立刻回头狠狠拦住这只冲动的鸳鸯。
嘀的一声电梯启动。
又等了几秒,姜觅确定他们不会再出现后,侧头问承归:“想起什么让你痛苦的事了,早于姜格初的那一部分吗?”
承归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恍然发现四下只剩自己和姜觅,面上才重新泛起温柔:“所以你让他们离开?”
“嗯,他们不适合知道。”
承归笑了笑,扶着姜觅坐回沙发上,和自己面对面:“都是些人性之恶,你会怕吗?”
姜觅:“不怕,我想与你分担。”
承归原本要伸向姜觅额头的手一停,改成环抱住她的肩膀。
他一改往日的轻缓,用力地像是要把她扣住,再也不松开了一般。
姜觅也不挣扎。一瞬后,她听到他低语的谢谢。她微微抬手,抚摸了下他白发的耳侧。
两人的脖颈交错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像是一对拥抱在一起,互相舔吸伤口的小兽。
阳光斜斜从落地窗边切过来,微尘悬浮在光柱之中,被遗忘的时光,被一声叮铃打开。
姜觅没见到铃铛的旋转,只知他的手拂了下她的额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她知道,那是他在把恢复的记忆,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她。
过往徐徐延展,很多种画面与声音出现,独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变得遥远,不太真切……
殷墟之外,上有孤竹,始封于商,与王室同宗,王族子姓,被称作“竹侯”。
竹侯为子姓,多以孤竹作为图腾。
竹侯家有三人,家主竹侯丁年迈,鳏居多年,膝下有少公子两名。
大公子高大威猛,势大好强。
小公子年方十六,风流俊逸。
一日,小公子在仆从的拥簇下,一身劲装,骑着棕马进了山。
彼时春寒未解,没能化雪的地方,冰封延绵千里,丁点儿树木,露出枯色。
小公子转了两圈,不见林间有兽,箭镞一放,弯弓一扔,就想回府。
老仆人笑着接了弓,和箭镞一起装好,再度送到小公子面前。
“小公子年少,不知这打猎,就是大雪天才好,多驯鹿觅食,更别提其他兽类,若是有幸猎得白狐,还可剥下毛皮,献给风寒迟迟不好的父御寒。”
来都来了……
小公子双脚一夹马腿肚子,就又颠簸着跑了起来,时而左,时而右地转头寻找猎物。
突有一抹赤红从他的眼前闪过。
仆人大叫一声:“小公子,是赤狐!”
小公子定睛一看,与赤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赤狐,连眼睛都闪着金光,更别提毛色有多鲜亮。通身像是烧得最旺的火。
赤狐后退,小公子一边拉弓一边瞄准地跟住赤狐。
前方是笔笔直直的山道。
小公子想都不想的就踢马狂奔。
哪想,赤狐绕路而行,跳上了一块雪坡,眨眼之间,不知所踪。
小公子气闷,只好勒马。
棕马带着小公子往后一仰头,竟又一次见到赤狐,它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两相之间,隔着被雪覆盖的丛林。
马匹难行,小公子当即跳下马,追着赤狐,踏着深雪而去,半里路后——
赤狐停步,它脚边……躺着一个白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