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沛猛然想到什么,转弯回到房间。
枕边光华浮动,那是一方金文熠熠的丝帛。
姜沛拿起一看,正是玄鸟的叮嘱。
她定定心神,亲自去开了姜家大门。
那是昔年抬着青铜浇筑,描以金漆,高达二十多尺的西王母神像进入姜家大门,后在这二十年中,陆陆续续去世的,八名姜家人。
和当年一样,姜家人朝她颔首,就吆喝着干起了活。根本不像是人能抬得动的大缸,几下就被移到了院子里头。
姜沛注意到这几人宽的大缸不像梦中那般,始终萦绕着的银色光晕,而是石砖砌成,刻了很多幅画。
有六脚小兽奔腾山间,有兽与鸟隔空相望,还有山溪流淌间,跃出水面的尖嘴鱼……
有几块石砖,就是现今砌在观山墅,起鱼潭里的古砖。
竟然是从这里来的……姜觅唏嘘不已。
八人放好了缸后,领头人从怀里摸出一柄尖端翘起,没有刀鞘,柄部烧蓝的古刀递给姜沛。
姜沛把左手移到水面,握着古刀的右手一用力,血一滴滴砸进水中。
一大两小的颌针鱼一拥而上,不等晕开,瞬间把滴落的血滴,吸食干净。
“族长……”
姜沛闻声一看,八个姜家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红了眼圈:“姜家人千秋万代,珍重。”
倏地,八人消失。
院子里除了一口大缸与姜沛,什么都不剩。
姜家有救!
姜沛沿着大缸边缘,滑坐在地上。
第一次,不管不顾地失声痛哭。
姜沛:“自那一天起,姜家姜沛死去,祁连姜沛新生。我开始打点姜家后续……”
姜家院里多了一口大缸,里面有一种怪鱼,这鱼是西王母让故去的八个姜家人抬进来的……
消息很快传遍姜家,姜沛赶在他们杂乱无章地凑去围观前,先把姜家人召集了过来。
秋风卷落海棠树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
姜沛举起先前那个说自己资质平平,不愿意接手姜家的女孩的手:“下一任姜家族长,姜延。”
姜家人哗然一片,有妇人站出来问为什么。
姜沛朝侍女点点头,侍女领着姜沛本家的长者,一同把竹简发给每一支里的当家人。
那是一封告知全族的书简,措辞有别姜沛以往的温和,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安排姜家人的未来。
1.颌针鱼,姜家人,栒山璧,互为一体。
2.姜家往后每一代,在出生时眼睛都附有一层白膜。这是姜家人的特征,每一代姜家人,只会有一人的血能融入栒山璧,此人为天授之人,即天定的姜家族长。
3.每一代族长配备两名以上的长老,在姜家人出生后的百日取一滴指尖血,验身定名。
4.族人必须遵循族长的安排,听从族长的吩咐,以族长为尊。而族长也有义务为家族谋得前程,选中的族长从小需带离家中,接受训练,必须在十四、十五、十六的月圆夜里生饮颌针鱼的鱼血。
5.每年的午时午日,全族吃天火炙鱼。
6.姜家不同于寻常人,为求长远,全族即日迁居于齐,化名其他姜姓,隐隐于市。
……
有姜家人当下甩了竹简,怒气冲冲,嚷嚷道:“我们在扶风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我要听你这些无理的安排!更别提这么多条……”
姜沛冷笑:“随你,我只告诉你,不照规矩办事的姜家人,一年病,两年瞎,三年亡。”
姜沛转头看到西边,那是昆仑山的方向。
“午夜梦回时,我也有过一些怀疑。但我弥留姜家的那几年,不遵循的人都一一生病,变瞎……”
“我也不信过……”姜觅闷闷地问,“指引我来祁连的丝帛,就是玄鸟给你的那块吗?”
“是。”
姜沛点头,那个日光被拉长的白昼浮现。
彼时隆冬,齐地的雪比扶风大了数倍。
姜沛望着从灰白天空中落下的大片雪花,时而会想,那是不是王母在让她适应祁连的凄冷。
一名姜沛本家的长者领着一年轻女孩,疾步到姜沛的身前:“问族长安。”
靠在躺椅上的姜沛回眸。
“姨婆无须多礼,我唤你来,是要交代你些事。这些事,很特殊,与姜家人息息相关,我认为,只有本家能做到……”
“本家以族长为荣,无论什么,都会替您办妥。我虽年迈,后人也会如此行事。”长者说。
“我知,这些年若不是本家,我这位置,并不稳固……我与王母的交易,换来了姜家延绵,但姜家灭族的那天,还是会来。”
长者身形一晃:“为何?”
“姨婆既然清楚旧事,又何必问为何。哪怕是普通人家,又能有多少代?接下来的话,你听着照做就是,那不是我们能干预的,是天意。”
“有一山,名祁连。有一岭,名盘龙。那是我即将故去的地方。到了那时,把历史封存。另外,我支的当家人,需以史官的形式记录姜家的变化发展,尤其关注族长的传承,玉璧相关问题,如有不测,携这方丝帛来祁连。”
长者震惊地说:“您如此年轻,哪会……”
姜沛苦笑着把丝帛递给长者。
“你看见的我,早不是我。从颌针鱼降临姜家的那天,就只有祁连姜沛。这是遗言。”
长者低头一看,丝帛上的墨字闪动。
“吾年老,知天有道,然尽瘁宗族,昆仑可为明证。吾不能言说种种,颌针之精,枸璧之气,此二灵物即我族命脉。兹命立守藏史,记族长异状,以备不虞之时,岁终封牍于祁连阴墟,与吾同葬。山腹石刻:「姜氏之外,擅启者死」”
长者还想细问,姜沛已阖眼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