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人摸自己的胡子,手肘大概是四十五度朝外,姜觅却远远觉得他衣袖朝内凸了一瞬。是山风过道?她站着的地方明明无风……
老翁摸完胡子说:“老夫不知如何自证,却也诚心想帮夫人的忙,那就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有没有感觉到哪里痒?”
姜格初立马回答说:“没有。”
老翁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夫人可以看看自己的手臂。”
姜格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撩起衣袖,她尚要开口反驳时,老翁竟就像爬行动物一样滑步到了另一个方向,背对着姜格初说:“老夫已闭眼望向别处,夫人,请!”
尽管如此,婢女还是站在姜格初面前,高举双臂,挡住转身的姜格初的动作。
姜格初抖抖大袖,发现白皙的小臂上竟有芝麻点大小,破了点口,微微渗血的红色皮疹。
“怎么样?”不等姜格初开口,老翁竟又回到了亭子一步之遥的地方。
姜觅想起承归说这个人气息灰败,动作意外的康健。这可不只是康健,甚至比她这种练家子还丝滑,几乎只晃了一下腰身,就到了姜格初的面前。
姜格初说:“你说的是解世间一切艰难,让人得病不是什么本事。”
老翁吹了下胡子,脚在地上猛蹬几下,抬起手指着姜格初,高声说道:“夫人不该如此不饶人。那我就直说,今天晚上月亮爬到正中,你的皮肤就会完好如初。”
叮铃——
老翁的回音传来:“我会再赠一枚彩石予你,记得,找我要彩石压着三根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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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没有任何征兆,姜觅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个正在柜台碾药的小孩拉了拉。
她当即要反抗,小孩抬着下巴指向布帘的方向开口:“生人不得靠近,掌柜忙着呢!这是出手就是一锭金子的豪客,让我们老东家把城里的大夫都找来给她看病呢。”
这里飘溢着浓郁复杂的中草药味,一个小孩正在拿着木槌砰砰捣药,他头顶上悬挂着“妙手回春——全堂药家”的牌匾。
药家不大,估摸着三十多平方,一个中年伙计用一把折扇指挥,众多头戴幞头的医者排成长队,去那挂上青色布帘的隔间。
距离她一步的承归,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姜觅恍然明白,贵客是姜格初,她那天隔得远,没看清楚姜格初有什么问题。
站在一旁的承归走了过来:“小兄弟知道她患了什么疾病吗?”
小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放下手中的滚刀,改换成木头棒槌,对准桌上没有药材的地方敲得砰砰作响,掩盖住自己轻快的说话声。
“我趁着老东家要水喝时问过了,她没有患什么大病,不过是起了点红疹子而已。”
小孩说着,愤愤不平道:“人有钱才金贵,我们普通人,这点子毛病,哪里舍得上医馆。”
姜觅看小孩连衣领都有破洞,猜他是个穷苦出生,可惜自己口袋空空,给不了这热心的小孩。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多人来看?”承归问。
小孩棒槌一扔,两手一摊:“钱多了撑的呗。我们东家说她是风疹,三日不见风就会好,但她不信,隔壁的老先生说是湿疮,吃两副清热的草药就行,她也不信。”
姜觅挑眉:“那她信什么?”
小孩噘着嘴巴道:“信她自己?西市有药家说她是轻微食毒,得忌点口,她也置若罔闻。”
姜觅觉得不可思议:“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小孩抓了一把通草撒到钵里说:“快了,秦州的大夫都在这里,说是陪到月亮高悬头顶。真是不管咱普通人死活啊。我看她一概不听,也一概不做,不就是有钱人消磨时间找乐子。”
姜觅借着小孩嘟着嘴抱怨的功夫,抽回手腕,朝承归眨眨眼睛,“我们过去。”
哪想正要迈步,和先前一样动弹不得状况发生了,姜觅看着药家外面的月亮从对面的房顶爬至屋顶,垂挂着青色布帘的隔间外,倒了一地昏昏欲睡的老医者。
承归也看见了夜空:“月亮正好出来。”
银色的下弦月边上有浮云被风吹动,隔间里的婢女惊呼:“夫人!红疹散了!”
姜觅一个用力,忍着还在发麻刺痛的身躯走到隔间,撩起帘子往里面看,姜格初不顾淑女形象,解开自己的衣服,从小臂看到手肘,甚至还脱了鞋袜,看脚背和小腿。
非礼勿视。姜觅在心中默念,顺手正要过来的承归挡在身后:“你不能过来,等她穿好衣服,我们再进去说。”
承归面无表情道:“我知道。”
姜格初把身体检查了一圈,靠在凭几上问婢女:“那根杨柳枝可有异常?”
婢女摇头:“我后来带人检查过,没有药粉和其他,彩石也一并查了,就是一块普通好看的石头。”
“这人过于主动,我心下不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姜格初说。
不知是不是昼夜温差作祟,阵阵寒风似在贴着药家打转,夹杂着嘶嘶声,和难以察觉的腥味。
姜觅手臂顿时爬上一层鸡皮疙瘩,她寻着气味和声音往店外一看,隐没在黑夜之中的屋顶檐角,似张牙舞爪的鬼影,惹得人的心底发毛。
明明也没有感觉到其他活物。
姜觅问承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