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梦无声点了点头，目送付博士也消失在病房。

“抱歉，让你受伤非我本意。”老梦拆开操作台上的纱布，试图给苏含时止血，“苏教授，你一定很困惑吧？这两位书里面的虚幻角色竟然走进了现实。”

苏含时抬手挡开，的确有很多事令苏含时困惑，但有一件是明朗的：老梦是“敌”非“友”。

比起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此刻他更关心崔言的去向，“你们把阿言带到哪里去了？”

“他只是回到他的来处，属于他的正确时间线。”老梦的表情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之前的“憨态可掬”皆是伪装，“我猜崔言已经告诉过你，你们前往的科幻末世是书中的世界了吧？那如果我说，苏教授现在所处的这个和平、繁华的时代也是书中的世界，苏教授也只是千千万万小说角色之一，会不会颠覆你的认知？”

“你说什么？”苏含时惊骇，老梦的话如同侵入意识领域的剧毒，一旦沾染便窜遍全身。

“我来告诉苏教授，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相！真正的历史正轨已经进入末世，人类的文明步入尾声，在繁衍我们的这片大地上，人类与其他新型物种并存，苟延残喘，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才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世界。”老梦环顾四周，流露出难以琢磨的神情，“我来给苏教授讲讲这个正在进行中的世界，也就是现实末世吧！”

“现实末世里，一群贪心的人类为了重新站上食物链顶端，他们意识到必须同时拥有超凡的智慧和强壮的体魄，于是，一项将怪兽和人类基因相融合的实验拉开了序幕。一开始，这个实验进行地并不顺利，实验品不是接二连三的死亡，就是意识被怪兽主导暴走失控，不知过了多少实验品更迭，终于在一批孩童身上趋于稳定，但尽管如此，不做到万无一失，这些主导实验的生物学家是不会轻易作用在自己身上的。”

“实验走到这里，实验品能否持续保持人类的理性成为了成功与否的关键，孩童们是否会忽然变异发狂又变成吃人吃兽的怪物？需要时间的印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不够久，他们需要更长的时间，但开启这项实验的主导者们却等不起，他们迫不及待要享受自己的实验成果。”

“异兽人百年开放观察计划。”一个突兀的名字从老梦口中说出来，苏含时一个激灵，“他们制造了一个空间转换器，将制造出来的异兽人投放进人类繁衍最稳定、最鼎盛的时期，一来暗中观察他们，二来稳定他们的人性。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主导者干扰了他们的记忆，还配合异兽人演了一出好戏，让异兽人认为自己消灭了这群生物学家，从此隐匿在人类世界里自由生活，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主导者想要这些异兽人知道的假象而已。”

“这些养在载体世界里的异兽人，是主导者获得怪兽基因的安全缓冲地带，如果崔言这批异兽人表现良好，那么主导者会通过融合这些异兽人身上的基因来获得四分之一的怪兽基因，这样就更安全更稳定。”

偌大的“伊甸园”里，置身其中的人感受这个世界的成功、品尝失败，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朴实平凡，他们因亲情而安定、因爱情而甜蜜、因友情而感动、因分离而悲伤，他们都在尽最大的努力而活，尽最大的努力感受这个承载他们世界的喜怒哀乐。

然而，这个纷繁丰富的世界却被巨大的身影包围，笼罩在阴影之下，造物者用上帝的视角窥视这一切，仿佛“伊甸园”里的奋斗，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观看的一出喜剧笑话。

苏含时暂时分辨不出老梦所言是真是假，他想尽可能地排除老梦灌输给他的杂念，但效果甚微，强烈的思想碰撞令他不寒而栗。

“载体世界中的时间流动速度是现实世界中的十倍，一百年对于主导者而言就是十年光景而已。”老梦忽地转言道：“苏教授有没有觉得这个空间转换器格外熟悉？对，因为，聪明优秀的异兽人在身处的这个书中的世界也制造了一台十分相似的。不同的是，生物学家的这台可以将人连同思想和□□同时传送进载体的世界，且不需要深度睡眠就能自由进出。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见到付博士的原因。”

“简而言之，这是三个嵌套的世界，一个真，两个假。现实末世里的生物学家通过他们制造的转换器将异兽人投放进这个和平年代，而你和崔言又通过异兽人制造的转换器进入了小说中的虚幻末世。”

“至于现实末世和虚幻末世有什么关联？”真相正在一点一点被揭开，老梦说出了苏含此刻最想不明白的地方，“这就要来说一说两个特别的载体了。”

老梦在病房里踱步，他捡起崔言被捕获时掉在地上的小说。

“《境外世界》，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老梦问，“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本书的作者你也认得。”

苏含时曾经留意过作者，名字并不完整。

老梦翻开扉页，指着被脏污的作者名字，一字一顿道：“作者叫闻音。是现实末世中的真人。”

苏含时的瞳孔猝然收缩，闻音？是自己知道的那个闻音吗？那个被自己营救过的人？那个沉迷于编写历史小说的人!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洪流、像疾风，全都朝苏含时狂奔而来。

“关于这本书的情况，或许他本人在虚幻末世中亲口向你介绍过，一本高度还原历史的小说，大量真实的事件和人物，越接近作者所生活的时代，考究资料越多，故事也就越写实。闻音从人类的起源写起，一直到他看到末世的最后一眼，大概是十年前吧，因为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十年前，死法和杜若一模一样，都是被处以极刑。他不惜笔墨，尽可能详细地描写了每个时代的小孩、青年、老人的生活百态，用他自己的话说，比出现在历史上某个记录市井生活的《清明上河图》还丰富多彩。”

老梦随手翻开一页，漫不经心道：“抛开闻音这个聒噪的人，《境外世界》可以称得上任何历史时期都不能比拟的巨作。”

“《境外世界》一共四十八卷。南岸选择了其中第十三卷作为观察异兽人的载体，也就是苏教授所处的这个世界。你、汐晚都是闻音笔下的人物，你们或许在历史上真的存在过，也或许是闻音虚拟的新角色。而我手中拿的这本是最后一卷，里面几乎记录了十年之前的真实事件，所以，书里有付博士、有刚刚那个穿紫罗兰衣服的女人，有小崔言和小岑程，也有作者自己。你和崔言就好比穿越回了十年以前。”

两个载体的世界，不过是一套历史小说的不同时代，是不是过于无稽之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本书就应该是现实末世中的产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含时浑身鸡皮疙瘩，努力寻找老梦逻辑中的漏洞。

“因为，这本书是我从现实末世带进这里的，是我偷偷放进了汐晚送给你的一大堆书里。”老梦承认，“也是我故意弄丢了书柜转换器。为的就是有人类误闯进来，而崔言为了这个人类的安全也好，为了隐藏异兽人的存在也罢，都不得不进来，然后，我就可以引导他发现真相。”

发现真相？老梦明明才说主导者干扰了异兽人的记忆，还演了一出戏欺骗他们，又怎么会希望异兽人得知真相？

“你难道和那些伪生物学家不是一丘之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是自相矛盾！”苏含时道。

“别把我和那些贪婪、肮脏的畜生混为一谈。”老梦下意识揉了眼睛，“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你和崔言在虚幻末世见到了很多人，也见到了十年前的我。”老梦道，“我们彼此还很熟悉呢，3-009中校。”

苏含时踉跄后退，老梦竟然能叫出他在虚幻末世中附着的角色名字！崔言和苏含时在末世中发生的一切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岑程知道，且崔言要求岑程保密。

岑程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一旦承诺的事一定尽力办到，那么，老梦是如何得知的？

他在脑中飞速搜寻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并没有和老梦相同面容的人。

“肖鸣。”老梦猝然道，“我就是肖鸣。”

“怎么可能！”苏含时赫然，在科幻末世里，肖鸣明明一直充当着维护他们指挥官的形象。

“怎么这种表情？拉你们入局是不得已为之，但对南岸的恨，却从未改变！”老梦道，“苏教授，我记得在杜若行刑的时候，你说因为我和杜若并不相熟，所以才觉得别人的命无关紧要，对不对？但我现在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比我和杜若更熟悉更亲密了。”

“我和杜若是恋人，我们很早就认识。在我以为可以和她组建家庭的时候，她因为意外发现了南岸的残忍实验而被处以极刑，我那时候在基地外执行任务，赶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老梦声音颤抖，过往令他痛苦不已，“现实往往比苏教授经历的小说情节还要残酷，被处刑后，南岸趁着杜若的大脑还未完全死亡，便将她的基因和怪兽进行融合，被折磨致死的人又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已人不人，兽不兽，对于一个开朗阳光，立志要把这个末世的所有带给人类看，以鼓励人类坚强活下去的女孩来讲，你能想象得出是多么残忍和绝望的事吗？南岸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试图忤逆他们的每一个人。杜若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我想死掉”，便冲入高压电伏中自/杀身亡了。南岸，这个刽子手，杀死了杜若两次！”

“即便那时的我已经身为第三部队的指挥官，但想要反抗南岸还远远不够，为了变强，也为了给自己留一丝念想，我主动申请成为南岸的实验品，但不是申请和怪兽融合而是和实验品的基因融合，而这个实验品便是杜若。这种免费送上门的东西，基地怎么会拒绝，他们很快接受了我的申请。或许是和杜若相爱的那份执念，让我熬过了基因融合的剧烈冲突，最后保持着人类思维和形态活了下来，只是容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南岸并不知道我和杜若的关系，更不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他们让我加入了异兽人百年开放观察计划。让我伪装成异兽人的伙伴，和他们一同进入载体世界，监视他们，南岸在我眼睛里安装了监视芯片。”老梦又抚上眼角，“直到他们决定回收实验品，才将监视芯片摘除。这之前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会传回南岸，所以我不能将一切真相直接告诉崔言，告诉这群异兽人，于是我想到了可以利用载体。”

“那个时候，异兽人的确面临情绪暴走的困扰，于是我便顺水推舟，提议制造了空间转换器。”

“我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崔言把转换器暂存在我的店里。我知道，将空间转换器投入人类社会的机会来了。设计转换器的时候除了书柜本体和控制中心，我还给自己留了进入的通道，跟着你和崔言进入到虚幻末世，并附着在了自己身上。虚幻末世里，是我让南岸注意到崔言，你们才能很快有机会踏进南岸，是我调换了你的任务申请单，让你和崔言在任务中遇见了闻音和小时候的崔言，是我把惩罚你们的项目变成了追逃2-017，让你们窥见了2-017的日记，发现了会说话的怪物，是我向你派发了留在基地的任务单，引导你与调查地下异响的杜若相遇，哦，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吧，那是南岸囚禁狐耳兽时狐耳兽发出的悲鸣！也是我入侵了基地的防御系统，放进了怪物，一步一步让崔言看见实验室中的自己。”

苏含时的脑子很乱，老梦几乎说出了自己和崔言在虚幻末世中的一切进程，而最可怕的是，眼前这个人竟然告诉自己，他是这一切进程的操控者，苏含时道：“在虚幻末世，你直接将真相告诉崔言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

“只有亲身经历才最刻骨铭心，我要崔言亲眼见证南岸的残忍，亲眼看到自己是怎么被一步一步做成异兽人，我要唤起崔言最深的仇恨！我和崔言，我和异兽人有同样的仇人，那就是南岸！”老梦道，“所以，我和崔言才是同一个阵营的伙伴。”

“不过让崔言体会到最深的仇恨还差一步，那就是你的死！等我回到现实末世中见到崔言，我会亲口告诉他你已经被南岸杀害，转换器也被南岸毁掉，他连你的尸骨都见不到了，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他一定会对南岸恨之入骨！”老梦丧心病狂道。

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吧。

即便自己可能是一团虚幻，苏含时也想把真相尽快告诉崔言，伪生物学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但崔言也决不能沦为他人复仇的工具。

“你根本不是崔言的伙伴！你只是想把他变成你手中最锋利的刀而已。” 尽管这些信息令苏含时心中汹涌，但语气却冰冷刺骨，“不过，你的如意算盘可能要落空了，我的死做不成你手中的筹码，崔言一旦知道了真相，又何必会为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小说角色劳心伤神呢！”

“苏教授，这种连你自己都哄骗不了的谎言就不用拿来搪塞我了吧。当你坚信幸存者只是一个虚幻角色的时候，都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又怎么能断定崔言不会为了虚幻的你成为我复仇计划的“勇先锋”呢？爱而生恨，恨入骨髓。我看到你们仿佛看到了我和杜若。”

“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也许在虚幻末世中和杜若再续前缘是我这一生唯一能和她相守机会了，或许就这样在载体中欺骗自己，与她白首到老就好。但我做不到，我还有仇恨！我不敢直面载体中的杜若，我怕自己会心软，会深陷其中，会放弃复仇！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偷偷地送加了糖的蛋糕给她。甚至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我让自己在虚幻末世中亲历了杜若的行刑现场，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自己，杜若的仇绝不能忘。”

他目视前方，眼睛里空洞洞的，“杜若不喜欢我抽/烟，于是我戒掉了，但和你们踏入虚幻末世又一次见到她后，如同结痂的伤口被反复撕开，我苦痛懊恼，只有借助烟来麻痹自己的神经，那个从前被戒掉又重新捡起来的习惯，更加猛烈地反扑回来。”

也许，这就是苏含时从未见过老梦抽/烟,而肖鸣的办公室是“毒窝”的原因吧。

“异兽人百年开放观察计划的结束便是我复仇计划的开始。我不会杀你，因为你试图在行刑那日救下杜若，谢谢你。我会毁掉连接现实末世和这里的转换器，你和崔言的轨迹再也没有交叉的可能。苏教授，忘了崔言、忘了这一切吧，就当是一场镜花水月，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好好过完这一场人生吧。”

一道光影闪灭，老梦不见了，带着空间转化器归于死寂，苏含时只徒手抓住了一把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