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的星期一用剩下的四个工作日找补回来。
苏含时和同学们每天在211会议室从早上9点忙到下午5点,回家了还在工作群里继续讨论至深夜。
他们一边查阅历史古籍、一边整理苏含时和崔言实地考察得来的一手资料,在原佛造像的基础上,兼顾事实与审美完成了“复原图”的画稿。
哪些地方保持原样、哪些地方固定结构、哪些地方美观改造,木材的种类、油漆的调和,这些细节问题一一探讨,综合利弊选择出最合适的一种。
终于,在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拿出了最终修护方案。
“这周辛苦大家了!”苏含时鼓励同学们,“你们做得很好。”
同学们不觉累反而乐在其中:
“不辛苦,苏教授辛苦了。”
“我们收获颇丰。”
“很期待接下来的修护实战。”
苏含时扬起眉眼,道:“你们对这个项目的态度很反常啊,虽然你们很乖,但换做以往,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都会提点交换条件,怎么这一次都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因为崔先生的话让我们醍醐灌顶,改变了我们的想法。”有同学回答。
“崔先生的话?”苏含时问,“什么话?”
“苏教授忘了吗?崔先生在阐释对兹市壁画研究的必要性时说的话,是崔先生让我们明白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不是涂涂画画,而是在赋予佛像新生。”
苏含时没忘,崔言动容的回答他怎么可能忘。
“嗯,说的没错。”苏含时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期待大家下周满血复活!”
“苏教授呢?”最后一名离开的学生见苏含时迟迟不走,开口问:“您还不下班吗?”
苏含时折起笔记本电脑,说:“既然崔先生给大家提供了如此给力的情绪价值,我也应该尽早将修护方案拿给他过过目,好让他安心。”
咚咚咚。
除了岑程,崔言办公室的玻璃门大部分时候都被温柔以待。
崔言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长时间的伏案后颈发酸,“请进。”
是苏含时。
“抱歉没有事先预约,我现在可以占用崔先生一点宝贵的时间吗?”临近下班,苏含时脸上却依旧神采奕奕,令人无从决绝。
“当然。”崔言起身离开座位,接过苏含时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到会客厅谈吧。”
会客厅的墙角堆着一摞书,和被收拾的一丝不苟的其他陈设格格不入,苏含时瞟过几本书的名字,都与人际关系有关。
“这是?”崔言把手里的资料粗略一翻,问:“修护方案?”
“嗯。”配合纸质方案,苏含时在笔记本电脑上展示关联附件。
“苏教授的团队效率很高。”崔言道。
“我记得,合作方曾经想用行业顶级标准支付薪酬给我们,我和我的团队要当得起这份预估薪水不是?”苏含时道。
崔言莞尔,当初试图用高薪酬改变苏含时的想法并不明智,“那我便洗耳恭听。”
只讲完了大体框架,已近晚上7点。
“方案很好,几乎挑不出问题。”崔言道,“只是,计划一个月内完成太赶,虽然我们时间并不充裕,但适度的休息能让团队成员保持状态,更有利于项目的完成。”
“崔先生能再给多少时间?”苏含时问。休息和工作能够兼顾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
“两周。”
“谢谢。那我重新安排进度。”
崔言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苏教授想吃点什么?这个点只能委屈苏教授吃顿外卖了。”
“我的方案已经介绍完毕,崔先生也很满意,我应该可以离开了,还有必要留下吃完饭吗?”苏含时问。
“我猜,苏教授还有工作要说。”崔言摁开手机屏幕准备点餐,“接下来要说的同样是重点。”
苏含时不否认,“我来点吧,耽误你下班,我请你。”
“我们可以报销,都是机构请客。”崔言道。
结果不擅长使用手机APP的崔言还是打电话请云霄代劳。
第一次研讨会后,也就是苏含时将崔言当做是审美异常偏执狂的晚上,崔言重新发给苏含的修复方案实际上嵌套了两个子项目。
从专业的角度,苏含时坚持的修护理念无疑是正确的,想让苏含时在这一点上让步,几乎不可能,所以,崔言索性全都遂了苏含时的意。
第一个子项目是按照苏含时团队的想法做局部修护。
但这样一来,既无法向委托方交代,也与机构领导的决定相背,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也就是第二个子项目:按照复原图雕刻一尊全新的佛像。
工作量可想而知,所以苏含时在接受了修护方案后才感叹任务难度上升至SS级。
简单吃过晚餐,崔言看着第二个子项目的方案稿出神,“这份方案是苏教授手写的?”
“嗯,不好意思啊,不是打印稿,因为时间仓促,今天刚刚整理完,还没来得及打印出来就想第一时间拿给崔先生看。”苏含时抱歉道,“字迹能辨认吗?”
“能。”字迹工整俊秀,纯白的纸页上明明记录的是文字,呈现出来的却更像画卷。
因为每每遇到生僻的专业术语,苏含时总是特意批出一块空白作了注解,注解抽象的还配了图示。
哪怕审核方案的不是美术专业人员,也能轻易理解。
这不是崔言第一次和其他团队合作,之前团队的水平有好有坏,有国家背景组建的高知团队,也有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无论是哪一个,在合作中都免不了反复,他几乎都要为对方的疏漏补位。
能达到崔言要求、跟上崔言节奏的,苏含时是第一人。
“接下来,崔先生准备怎么安排?”和崔言敲定了所有细节以后,苏含时问。
“一号工作间正常进行局部修护,另外再找一间做第二个子项目。”崔言道,“还得麻烦苏教授和我一起挑选工作间,毕竟你才是工作间的使用者,苏教授的意愿至关重要。”
“可以。”苏含时同意,“明天就开始吧。我今晚在网上先找找看。”
“不用,我已经联系了中介。”崔言道:“苏教授今晚可以睡个好觉,明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到美院宿舍接你。”
苏含时翻看行程,第二天上午他恰巧安排了其他事,两人的碰面时间因此推迟了一个半小时。
收拾妥当,崔言送苏含时下楼才意识到时间已过九点。
九点钟以后负责门禁人工审核的大爷早已在生物钟的支配下进入了梦乡。
“不好意思。光顾着和苏教授讨论方案忘了时间。”崔言历来讲究效率,提倡在上班时间完成工作,遇到紧急任务不得不加班的时候,往往一加便是一整晚,因此,他对晚上九点以后的门禁变化并不敏感。
“崔先生不必道歉。”苏含时道,“是我硬要拉着你商量方案的。说起来还是我耽误了你下班。”
“我再给值班室打几个电话,看能不能叫醒看门的大爷。”敲门无应答,崔言流露出几分无奈。
看门大爷原是文物机构的修护工人,早些年条件简陋,安全意识淡薄,他在转运文物时受了工伤。机构为了体现人文关怀给他调了轻松的守门岗位。
现在年纪大了耳背,机构也对他不离不弃。
“算了,别扰了老人家休息。”看门大爷的情况苏含时有所耳闻。
“苏教授如果不介意,可以在我办公室的会客厅委屈一晚。”崔言把自己的工作证给苏含时,“我去其他办公室,苏教授若觉得不自在,可以把门锁上。”
“放我一个人在你办公室,崔先生不怕我窃取文物机构的内部信息?”苏含时低头看向递来的工作证,对方似乎不是假惺惺的表面动作。
“与君子交,不必多疑。”崔言道。
苏含时以微笑感谢崔言的信任,视线环顾一圈后换了话题:“崔先生以前逃过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