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在停车场,我送苏教授回家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
“明天我就和同学们开始整理这次考察的资料,一定将成果赶在下次出差之前交给崔先生。”
“下次出差在一周以后,苏教授有得是时间。”
课堂上给学生们传道解惑的,一号储藏间坚持修护意见的,穹顶壁画下忘我描摹的苏含时。那个傲娇又倔强的苏含时。
蓦地,崔言笑了。
维护和庇佑苏含时是崔言的责任,但苏含时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依靠或者等着别人来保护的金丝雀或芙蓉鸟。
苏含时有为之坚持的理念追求,有值得为傲的艺术造诣,有传道受业的师德仁心,遇到不合理的要求有敢于抗争的傲骨,认清他人释放的善意有加倍回馈的纯粹。
崔言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将苏含时严密保护起来的战略是多么愚蠢可笑。
苏含时才最应该是棋盘之上最夺目的存在,应该是这方棋盘上最所向披靡的战力。
崔言收起莞尔,若是有人把苏含时当做只供观赏的瓷娃娃,那恐怕就要吃苦头了。
是时候让伪造这场幻像的始作俑者也感受一下精神世界的残酷了......
实验室里。
护士俯身在轮椅上老人的耳边低语:“她来了。”
老人正在核对最新的实验数据,闻言,他合起记录册,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操控轮椅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外的走廊尽头,站立着一个身披军装的女人。
“你用了言听计从剂?”老人靠近,尽管眼珠子浑浊,但嗅觉却如年轻人般敏锐,“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味道太甜了,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女人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眺望远方,眼底皆是倦意,白皙的粉底也遮不住她的憔悴。
“言听计从剂的确是审讯的良药,但药效越强副作用越大。这种同样要作用于审讯者身上的东西,我一直都持怀疑态度。”老人戏谑道,“若是你们有一天能研制出吃下去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药剂,也不用制造幻境来迷惑受审者心智这么麻烦了。”
“我期待您的实验室能研制出来。”女人冷冰冰道。
“说说而已。你不会想要这种东西的,不然,你作为基地第一审讯官的价值何在呢。”老人悠悠道,“NO.4。”
女人蹙眉,瘪嘴:“请别叫我的编号,这个数字不吉利,等哪一天我把NO.3杀了取而代之,您再叫我的编号吧,付博士。”
付博士对番号之争毫无兴趣,他向窗外望去,天地浑浊相接,一派透不进光的灰黄。
他一声叹息,缓缓道,“我还记得数年前,也是今天这般天气,一批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人类试验品挣脱了重重禁锢逃离了基地。为了防止他们报复,我们及时研发出了一种只针对他们的特殊驱散波,从此,这些实验品便成为了人们口中从未见过的一级A类怪兽而存活于世。”
“您是在反省基地松散的管理,还是沉浸在发明驱散波的自傲?”NO.4道。
“都不是。”付博士道,“我只是在想,他们当中哪些活了下来,哪些又死了,现在是什么模样?说实在话,我对他们甚是想念。”
“想念他们什么,兽性不可自控时的丑陋嘴脸?我想您是不愿意见到那种满脑子全是吃人欲念的怪物的。”NO.4讽刺道。
这种将人和兽结合的实验远超伦理道德,所以,南岸在进行这些实验的同时,需要“武装”为他们丧尽天良的实验项目保驾护航,第一部队无疑是最佳人选。
相应的,第一部队也被允许首批享用实验成果。
NO.4自然也是知情人之一,但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尤其是喜欢小羊皮的高跟鞋,一想到自己可能变身为丑陋的怪兽,她就说不出的恶心。
她知道南岸启动这项实验的目的是制造出既能保持人性又兼具怪兽强健体魄的完全体。
但目前进展的并不顺利,尽是兽/欲凌驾于人性之上的失败品,尽管这些失败品拥有智慧还能使用人类的语言,但本质上和兽类没什么区别。
她常常拿失败品唱衰南岸,付博士早就习以为常。
“像你这种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会明白的,它们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如同我的孩子一般,哪有父母不想念自己孩儿的呢?哪怕他们天生叛逆。”付博士道。
“若真是想念,还用驱散波干什么?所以不是想念,而是惧怕!”NO.4无情拆穿。她确没生过孩子,但她笃定付博士所说的父母对孩子的想念不过是一种掌控欲。
“我会害怕那些失败品?”付博士轻蔑道。
“您当然不会害怕那些失败品,您害怕的是,地下实验被曝光,不然也不用着急把偶然得知真相的2-017杀了灭口。”NO.4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第二部队的军官来了?”付博士的表情显露出不耐烦,果断切换了话题:“好了,言归正传,结果如何?”
“很遗憾,恐怕和您预计的不一样,那个助战兽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人却泼了冷水。“既然基地从他的血液中没能找到匹配的实验样本,又在NO.6安排的测试中没能发现可疑之处,您就不应该再怀疑他是曾经逃跑的实验品了!”
“你对你的结论有几成把握?评判依据是什么?”付博士收紧双手,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急切。
NO.4一愣,缓缓道:“八成吧。判断一种生物是人类还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试验品,最本质的区别在与他们的意识是否由人性主导,而非兽性。”
“继续。”听到八成的答案后,付博士的双手又放松下来。
“我引他入局。”NO.4复盘特殊审讯的过程,“一开始,他给我造成了很多威胁,甚至舍弃棋子换取更大利益,这些都是一名优秀棋手应该具备的策略与选择,不足为奇。”
“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对弈,我故意毁掉那些代表活人的棋子。因为我知道,在言听计从剂的催化下,他会经历活人真实的死亡。如果他拥有怪兽的基因,那么唾手可得的血腥只会让他更兴奋地制造死亡,不分敌我。如果他只是一个正常人类,趋利避害是本能,绝不会主动让自己再次陷入鲜活生命惨死的精神痛苦。”
“自从第一颗代表活人的棋子被击碎,他开始踌躇、犹豫不定,甚至将这些活人棋子保护起来,试图用其他棋子与我周璇。”NO.4道:“这说明,是人性占据了他的意识。他是个人,不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怪物。”
“有些人面兽心之人,也会嗜血成性。”付博士不以为然。
“您说的没错。”说这话的时候,NO.4的目光落在与他交谈的老人身上,目光里填满阴冷:“所以那个助战兽若是继续在棋局中制造死亡,我也许还真判断不出他是个什么东西,但他既然主动保护那些棋子,说明他的潜意识由人性支配,便只能是人类这一种可能。”
“也许是个巧合。”付博士不死心。
女人淡淡一笑,“我知道您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我进行了第二次试探,在我一一细数他的社会关系时,我发现他对邱卿折似乎怀有敌意,我企图用邱卿折的死,试探他是否会有另一种选择,但结果并未发生改变,在邱卿折面临危机的时候,他依旧选择了营救。”
“那他还真是心地善良。”善良明明是个褒义词,但付博士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嘲讽。
“无论您信与不信,这就是我审讯的结论。”NO.4作为一名业务骨干向来不愿和喜欢做实验的疯子多言,哪怕是她的上级。
但事与愿违,付博士并不打算结束。
他忽然发问,“为什么会剩下两成?”
女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一阵痛苦的回忆重新在脑海中聚拢,让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惨淡。
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NO.4做了一件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那就是围攻黑晶王后。
她清晰地记得,崔言重新冷静下来助黑晶王后脱困后,似乎变了一个人。
棋面上,那些他曾经保护的棋子都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尤其是黑晶王后,在国王的配合下所向披靡,成为整个棋局上最叱咤的强者。
而心理上,那种被对方一步一步将己方棋子蚕食殆尽的感觉,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捍卫领土的猛兽,将猎物玩弄与股掌之中,玩虐尽兴后才一口咬断脖子的绝望,NO.4这一生都不愿再经历了。
这便是No.4保留了两成的原因。
而这种本该令受审者生不如死的局面反作用到审讯者身上的丢脸经历,她也不愿向任何人吐露。
“没有为什么,我习惯凡事都给自己留有余地,仅此而已。”NO.4是攻心的专家,她鲜少把自己置于毫无回转的境地。
“好吧,那我现在来总结一下,你认为他具有人性所以不是被兽性占据意识的实验失败品,而我认为他脑力和体力超群所以绝非普通的人类。”付博士面无表情,但脸上的血气暴露了他压抑的兴奋,“这就很难办了。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NO.4问。
“这个助战兽的确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实验品,只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演变成了摆脱兽性的完全体!所以他兼具超越常人的体魄,还能通过你关于人性的审讯?”
NO.4一时无言,窗口吹进的风并不寒冷,但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付博士的大胆猜想颠覆了她的认知。既然目前被困在实验室的那些实验品都没成为最理想的完全体,那失控逃离基地的实验品又怎么可能完成自我进化。
“想象力的确是推动人类前行的重要因素,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女人道。
风,又一次吹来,掀开NO.4的衣角,她情不自禁地将两片衣襟重叠聚拢,和付博士的交谈不但没能抚平上一场审讯带来的疲倦反而更甚,“若是没别的事,我就离开了,正在休假被叫回来做这种事,基地是不是可以考虑给我提升个番号什么的?”
言罢,NO.4转身离开,只剩下走廊里逐渐消失的高跟鞋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