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卿折仰头喝了口水,冲淡了唇边的笑意,他谈起了秦关和2-017的过往。
2-017和秦关是同期。
二人拥有相似的流浪生涯,经历过饥饿严寒的折磨,体会过差点沦为怪兽腹中之食的绝望,也都萌生过一了百了的念头......
活不下去的时候,被同一名军官救回基地。
基地的安定祥和让他们第一次体会到生而为人的基本尊严。
于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青年加入了部队,立志成为解救他们军官那样的人,他们想挽救更多的幸存者,毕竟基地壮大一点,延续人类生命的希望便多一分。
因为命运的相似,他们很快成为了部队中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两人齐头并进,短短一年时间,他们从第三部队的无名小卒,跃进第二部队的个位排名,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时代新星。
没过多久,秦关通过基地考核,接替了老上校的位子,成为历年来统领第二部队最年轻的指挥官。
因为被异常看重,秦关经常被基地委任特殊任务,任务艰巨,需要帮手。
2-017自然而然伴其左右,变成了秦关执行特殊任务时最有力的参谋长和侦察兵。
很快,这组黄金搭档成了任务不败的代名词。
然而意外也在他们最受追捧的时候发生了,由于侦查的疏漏,他们误入了群居怪兽的巢穴,数十只怪兽几乎让那次任务全军覆没,最后关头,身受重伤的秦关不得不做出放弃全员的决定,拖着仅剩一口气的2-017狼狈地返回基地。
除了寥寥数名高层,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据我所知,两人返回基地后,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干预,可见任务的惨烈。
新星陡然陨落,各种猜测、谴责、甚至是落井下石接踵而来,这些声音超出了基地的掌控范围,为了保全秦关,基地暗地里将所有矛头引向了2-017。
这种针对两个人的攻击,低位者往往更容易成为替罪的羔羊。
不堪指责的2-017不得不将自己“包裹”起来,远离一切,也包括来自秦关的关心和善意。
好在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舆论褪去,2-017也沦为了一个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在接受任务、执行任务、提交结果的循环往复中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最终得到的却是形同陌路的结局。
话毕,邱卿折又抿了口水道:“不知道苏中校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2-017的谣言?”
“谣言?”苏含时摇头。
“谣言说2-017在那场失败的任务后性情大变、神智混淆,他埋怨世道不公,甚至认为秦上校的一切本该属于他,从此沦落为贪慕虚荣的宵小。”邱卿折道。
“为何会出现这种谣言。”苏含时问。
“因为,曾有军官不止一次发现2-017盗窃秦上校的军装穿在自己身上模仿秦上校,只为了过一把当最高指挥官的瘾。”邱卿折道。
“那真相是什么?”既然是谣言,必定不可信,苏含时继续追问。
邱卿折并未立即给出答案,而是又说起了另一个故事:“2-017在一次外勤任务中捕捉了一只蜻蜓兽,被南岸判定无科研价值后返还。他起初并未想好怎样处置,直到发现蜻蜓兽洞察危险和感知目标的能力远高于人类,甚至胜过了犬类。于是,他开始驯化蜻蜓兽。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蜻蜓兽成为了一只合格的助战兽。”
“那这只助战兽又是如何到秦上校手中的?”苏含时分析,“以2-017和秦上校微妙的关系,秦上校应该不会接受一只原本属于2-017的助战兽吧。”
邱卿折叹了一口气:“苏中校说得没错,这是因为这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蜻蜓兽被登记成为合格助战兽后没多久,2-017便被发现虐待助战兽。怪兽本就凶残暴虐,怎么对待它们似乎都不为过,但被驯化的怪兽一旦成为助战兽,便视为被基地认可的存在,基地有规定不允许虐待助战兽。”邱卿折目光一沉,继续:“说到底,只是基地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挑战他们的权威罢了。”
“所以,2-017就被剥夺了使用助战兽的权利?”苏含时猜测。
“对。为了匹配新主人,第二部队展开了一项与蜻蜓兽配对的工作,但那东西认主,谁都驯服不了,直到秦上校的出现。蜻蜓兽在第一次接触秦上校的时候便显示出了极度的友好与配合,那模样,仿佛秦上校就是它的主人。”
听到这里,苏含时似乎找到了谣言和故事之间的联系:“这只助战兽会不会本就是2-017为秦上校准备的?蜻蜓兽的感知敏锐,2-017穿秦上校的军装、扮成秦上校模样,模仿秦上校的一举一动只为了让蜻蜓兽更熟悉未来的主人。甚至为了秦上校能心无负担地接受这份“心意”,不惜被误解虐待助战兽。”
邱卿折认同道地点头:“其实2-017一直自责不已,他对秦上校的冷漠并不是责怪而是内疚。他一定是想,自己无法履行的侦查预警职责就托付给比自己更强的生物来完成吧。但因为2-017的避而不见,这些猜测始终没能被2-017亲口承认。”
落日接近地平线,不再如正午那般灼热似火,散发出最后一丝柔波。
对秦关而言,蜻蜓兽不是提升战力的武力,而是来自旧友的守候。携带蜻蜓兽执行射杀原主人的任务,可想而知,对秦关来说是多么残忍的决定。
替他人心痛的同时,苏含时也感到庆幸,好在他的伴侣,他的助战兽近在眼前,看得见触得着,他情不自禁朝崔言靠拢。
润泽双唇的水很快干涸,邱卿折嘴角又恢复了笑意:“我们继续赶路吧。”
“嗯,谢谢邱中校告诉我们这些。”盘腿而坐的苏含时被崔言拉起来,由衷道:“这些都是第二部队的私事,邱中校能坦诚相告,我很感激。”
“因为这次任务非同寻常,意外随时可能降临,所以,团队成员之间的信任很重要。”邱卿折坦荡道:“再者,我和苏中校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总觉得苏中校很特别,就好比一群满身泥巴的矮人中混进来一位自带光芒的精灵王子。所以,苏中校也可以理解为我是用内部信息来讨好你,想和你做个朋友。”
苏含时权当对方是说场面话,“有邱中校这个朋友,我也很荣幸。”
沉默多时的崔言却泼了冷水,“以出卖别人私事换来的友情,听着就不怎么牢靠,结交这样的人还是慎重为好。”
“我认为苏中校和助战兽先生是值得信赖之人,定会守口如瓶。”邱卿折可能是苏含时在科幻末世里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即便被嘲讽也不见怒色。
“是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邱中校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崔言豪不给对方情面,单纯告知第二部队的逸闻趣轶事可以,但什么换友情之类的企图还是趁早打消得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邱卿折并没有恶意,苏含时用手肘撞上崔言打哈哈,“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赶路吧,不然秦上校又要黑脸了。”
四人沉默地赶路,尽管秦关察觉出重新出发后三人的古怪,但他无暇关注,丝毫没有发现这份古怪与他有关。
斑驳的坡地逐渐被低矮的灌木替代,又变成一块一块相连的斑驳。
不知是天意还是凑巧,夜晚温度接近临界点时,蜻蜓兽在一个洞穴前盘旋一周后飞了进去。
目标,似乎越来越近了。
刚一进洞穴,四人便被从洞顶垂下的藤条遮蔽了视线,藤条已经错过了枝繁叶茂的季节,只剩下干褐的荆枝。穿过藤条,那架被2-017驶离的运输机正完好无损地隐匿其中。
只是运输机内外未见2-017的踪迹。
他们不得不向更深处继续搜寻。洞穴里可谓别有洞天,偌大的洞穴在山体中相互嵌套,如同错综复杂的蚁穴。
深入洞穴之前,崔言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交给苏含时:“走我前面。”
只有苏含时随时在视线范围内,崔言才能感到心安。
只是这火折子似乎也能照亮邱卿折的后脑勺,这让崔言对火折子的好感大打折扣。
从进入这个几乎被蛀空的洞穴开始,崔言就不太舒服,仿佛洞穴的深处潜伏着一种引力。危险又熟悉,既想躲避又情不自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