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她指着苍穹聚拢的星云,歪头枕着姜浮玉的左肩,姜浮玉嗯了声,沉默几息,她打断了如此温馨合乐的氛围,“罗重衣,常兑不会来。”
罗重衣不便露面,她可以。不久前罗重衣独自琢磨阵法,她乔装到主峰,拓跋卿她们一行返回,驭曦宗,空山宗的话事人皆在,三宗附属宗门的宗主也来了不少,阵仗颇大。
没寻到罗重衣,扑了个空,“意外”发现远郊钟楼地下洞穴,藏于暗处的腌臜被掀开,露在赤裸的目光下。
有人在常兑发难后出来请罪,半句不提旱魃,推托说是走火入魔的修士拿百姓试药,他们监管不力。
为了不牵连罗重衣,现场姜浮玉处理过得差不多,本就不多的证据也没了。说试药,活人炼药这等丑事,不止一宗一派会干,比之炼制旱魃,显得无足轻重。
苦于没有证据,这事如同火舌烫了衣角,不痛不痒。
朱炎客套几句,“此乃驭曦宗疏忽,自会派人严查。今日,先说说贵宗娣子,罗重衣。”
旧事重提,常兑脸色淡淡,莫离维持体面,同她打太极兜圈。
“莫宗主护短,竟到了黑白不分的境地。诸位且先看看。”朱炎冷笑,侍奉在身旁的阳歌手心托着一颗白珠,里圈雕刻层层阁楼,剔透晶莹,银白光尘浮动在中央。
“此物,莫不是留影珠?”
“正是,出自自在市百朽阁,留影珠有市无价,它能重现过往场景。”
阅历深些,自然听说过自在市,人界前往危险重重,一不小心成了他人盘中餐,故而多数人仅仅是“听说过”。
灵力催动,光尘流转,一幕幕呈现眼前。
“师妹。”空山宗来的主事人是伏璃,甫一看到留影珠投出的画面,揪心地喊出声,“伏蝉师妹。”
罗重衣与伏蝉打斗不休,围观众人小声议论,直至留影珠中罗重衣剑抵着伏蝉,伏璃按耐不住,大声斥道:“罗重衣,是她,是她杀了伏蝉!”
秋若梦问:“面容不清,你如何断定她就是伏蝉?”
“她手上的青溪杵,是师傅赠予我们的生辰礼,只此两件。几日前师门传信,师妹命牌碎裂,我不信。”她举起自己的青溪杵,眼含热泪,目的不加掩饰,咬牙切齿道:“朱明长老的死你们说没有证据。如今罗重衣杀我师妹,证据确凿,你们不给一个交代吗?”
铁证如山。常兑递了个眼神给拓跋卿,拓跋卿摇头,她也不知,可以说灵枢宗无人料到会走到如今这个结果。
“越长老!按灵枢宗戒律,残害同道,该如何惩治?”
当初坦然承诺找到证据,定不姑息,在一众人面前,已是骑虎难下。
越坎之素来不偏不倚,出声道:“杀害同道,按律当废除一身修为,终身囚禁于思过崖。”
修道者,废除一身修为,何等残忍。道心破碎,从头修炼几乎不可能。
空山宗娣子愤愤不平,“如此轻巧,就该以命抵命!”
灵枢宗一干人等神色严肃,秋若梦指着留影珠,“伏蝉披头散发,双目无神,所用功法也与空山宗不同,似乎有些…邪性,当真还是同道吗?倘若是为求自保,重衣师妹不得已杀了她呢?”
“灵枢宗身为三宗之首,行包庇之举,君子不耻。”说话的人外袍绣了灵枢宗的徽标,显然是附属灵枢宗的一宗之主,他昂首阔步走入众人视线,“本宗略通相术,伏蝉受戮时,眼神惊诧,唇微张,分明与常人无异。她如此面貌,至多是中了毒。空山宗娣子救死扶伤,以身试药亦是寻常,难道因此中毒,就该白白丧命吗?”
他的身份以及他的言语,临阵倒戈,彻底将局面搅乱。莫离出言安抚,“灵枢宗绝不会行包庇之举,道友慎言。”
“我看未必。”
“听说罗重衣人狂妄,却是个根骨极佳胚子,灵枢宗押宝在她身上,换作其他娣子,恐怕早推出来大事化小了。”
唇枪舌战,你来我往。
莫离虽是宗主,但常兑是罗重衣的师傅,她看向常兑,常兑吐出一口气,环视一圈,沉声道:“逆徒罗重衣,逐出宗门,与灵枢宗再无瓜葛,人任由空山宗处置。”
“她人在何处?”
常兑两手一摊,“我亦不知,自空山宗一别,我再未见过她。”在莫离眼神警告下,她不情愿地放下,改为负手背后。
空山宗娣子:“灵枢宗欺人太甚!”
伏璃按下声讨的师妹们,笑了笑,伸出手讨要,“如此,烦请现在常长老将罗重衣的命牌交于我。”
拜入宗门后,取一滴精血滴入命牌,身死则牌碎,除此似乎别无他用。伏璃索要命牌,许是有什么术法,能追踪到罗重衣。
常兑暗暗朝拓跋卿打了个手势,维持平淡的语气,应了声好,“我去玄塔峰取。”
伏璃要求一同前往。
拓跋卿一抬脚,被朱炎身边的阳歌缠住,脱身不得。
姜浮玉预感不妙,当即回峰,长话短说讲清原委。
罗重衣愣了愣,“留影珠?我们在垒州那座道观,是不是发现过一枚碎裂的留影珠?”
“是。”
略微思索,她猜到其中联系,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她苦笑一声,“下山吧。若被她们寻来,于宗门不利,我不能连累师门。”
好在她并未追问下去,譬如谁拿留影珠记下当时场面,姜浮玉松了一口气。
夜色浓郁,乌云遮月,正适合潜行。
两人犹如逃出新雨山那次一般,逃出灵枢山。罗重衣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头顶的利刃落下,反倒有几分解脱。
“如今我无宗无派,做什么都与灵枢宗无关。”她哈哈大笑,仰头望天,表情却是悲伤无奈。
“乾坤许大,当留我名。”绵延万千的山脉上,她张开双臂,豪言壮语。不是灵枢宗罗重衣又如何?总有一天,她会叩开仙界大门,在人界留下她的名字。
姜浮玉一阵心疼,与其说这是少年的志气,不如说罗重衣自我慰藉——冤屈咒骂,流浪逃亡,压不倒我,我会用实力击碎你们的阴谋诡计。
得意时尽欢,失意不失坚韧。
“哈哈哈哈…”嘲笑声来自四面八方,罗重衣敛眸观察,姜浮玉皱眉,她们都感受到威压。
但又有不同,姜浮玉抬头,这威压的主人,不来自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