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
先死的果然是他——
船舱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罗西南迪紧蹙的眉头。
他攥着手术果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是他筹谋许久才得到的至宝,原定是要让自己的妹妹杜尔西内娅吃下的。
只要杜尔西内娅有了手术果实的力量,不仅能能彻底根除罗身上的铂铅病,还能护她往后周全,甚至能牵制渴望通过手术果实能力者的“手术”获得永生的多弗朗明哥。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些生活上的细节让罗西南迪猜到杜尔西内娅有概率是个“不知情”的恶魔果实能力者。
一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她下水。她喜欢在甲板上散步,碰到海水时似乎也没有表现出虚弱乏力,但这不能说明她就一定没有被大海诅咒。
二是她确实展示出了一些奇异的能力。比如和多弗朗明哥那里获得的“操纵丝线”的“技巧”。对,不是利用科技手段,罗西南迪亲眼所见就是她的指尖生生“长”出了丝线。遗传更是不可能被拿来解释的,毕竟他们是三兄妹。
“西娅,你是不是……吃过什么奇怪的果子?”
那天询问她的时候,罗西南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见她茫然摇头,他并没有松口气。因为如果杜尔西内娅肯定答案的话,她是不会这么犹豫的。
于是罗西南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只好放弃了这个最理想的方案。
他不能拿自己的妹妹冒险。
若杜尔西内娅已误食一颗恶魔果实,再吃手术果实便会爆体而亡。
其实理论上来说,给医学天赋高超的杜尔西内娅提供资源,让她突破局限,寻找根治铂铅病办法的方案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但问题是这样一来,杜尔西内娅所要承受的压力就会非常大。因为她要在铂铅病的资料被上级层层封锁、罕有会冒着被传染“绝症”风险前来援助她的医生帮手的情况下,创造成功概率只有万分之几的「奇迹」。
更令人焦灼的是,杜尔西内娅要是想要成功,必须需要由多弗朗明哥提供的大量资金。也许他也会派遣一些“他信得过”的医生来辅助她。
很难说多弗朗明哥会不会搞些小动作,研发一种能压制病情、但是需要病人定期服用它的“特效药”,让痊愈的罗成为他麾下没有自我意识的锋刃。
反复挣扎了一夜,罗西南迪最终决定让罗自行服用果实。
早上起来,被罗询问眼下的黛青时,罗西南迪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决绝。
如果可怜的罗,在康复以后还不能过上自己想过的人生……那他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就冲着这位外冷内热的早熟少年的“柯拉先生”,罗西南迪决定为他搏命。
手术果实是被海军严密监控的。
而为了让罗活下去,罗西南迪在知道不能完全依赖杜尔西内娅以后,一开始就做好了背弃自己职业素养的准备。
罗西南迪是个出色的海军卧底。要不然他不能单枪匹马地闯入船舱,几乎无伤地偷窃到50亿的果实。
可再出色的人,也会因为是“人”而有破绽。
怀揣着对罗和妹妹的眷恋,罗西南迪就是这么亦步亦趋地陷入多弗朗明哥的圈套的。
小岛被多弗朗明哥的“鸟笼”封锁的时候,罗西南迪知道自己和罗是插翅难逃。
走马灯。
先死的果然是他——
杜尔西内娅的直觉很强。她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了,有种因为风雨欲来而产生了不安,因为卧底在家族的罗西南迪最近总是避开她,行动也愈发隐秘。
所以那天,她跟着罗西南迪来到一片废弃港口。
不知道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她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多弗朗明哥带着手下等候在此,他们把负伤的罗西南迪团团围住。罗西南迪的表情显得有些视死如归,因为多弗朗明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怎么看都是要杀了他。
很不幸的是,事实确实如此。
……延迟接收到未婚妻惨痛的遭遇,是夏姆洛克提早率领神之骑士团诏安“世界树之囚”的洛基的原因。
诏安只是个幌子,夏姆洛克知道洛基冥顽不灵。他们的条件对他来说反而是羞辱。
他其实是为了完成与未婚妻的约定。
这位鄙视天龙人、不停挖苦骑士的罪人因弑父夺取王室传承的恶魔果实,而被被囚禁于宝树亚当根基。
夏姆洛克一直不明白为何他被她称为“世界树之囚”与“永火的山羊”,就像他不清楚为何她会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和他是“没有对话的知心好友”。
“如果你为我感到心痛,请帮我从洛基那里取回我的东西。”
记忆里,那位唐吉诃德的幺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请不要苛责于他,他并不知道怎么把我的东西交付出来。”
夏姆洛克怀疑坏心眼的杜尔西内娅早就预料到急切要见她的自己会忍不住和洛基打一架。
而身为神骑团长的自己自然能狠狠收拾一顿被海楼石限制行动的洛基。
灰蓝色的光是在洛基即将咽气的那一刻出现的。
夏姆洛克的西洋剑已经举起——他本不打算真的杀死这个罪人,但洛基的嘴太硬,硬到让他想起了那些在天龙人会议上对他冷嘲热讽的“同族”。那种愤怒是真实的,尽管他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然后光就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光芒汇聚的过程,没有能量波动的迹象。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洛基胸前,像是一直等在那里,等他濒死,等那具被海楼石锁链束缚的身体终于抵达极限。
光渗进洛基的伤口。
那些被夏姆洛克砍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重生,皮肤覆盖,最后连疤痕都没留下。洛基的脸色从惨白恢复成正常的苍白,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然后——他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睡着。
洛基眉头松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终于等到母亲抚摸的孩子,蜷缩在宝树亚当的根基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夏姆洛克愣住。
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是该继续砍下去,还是该后退。他见过很多恶魔果实能力,见过很多诡异的招式,但没见过这种——凭空出现的光,瞬间治愈,然后让被治愈的人像婴儿一样沉睡。
光从洛基身上浮起来。
它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消耗了部分自己。但它还在,还在漂浮,还在寻找什么。它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夏姆洛克。
夏姆洛克下意识后退一步。
光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它飞向他,快得像一道闪电,轻得像一片羽毛。它撞进他的胸膛——不,不是撞,是融进去。像是它本来就属于那里,像是它只是在回家。
然后它爆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没有血肉横飞。是另一种爆炸——记忆的爆炸,感知的爆炸,存在的爆炸。
于是,夏姆洛克看见了。
他看见一头粉色的山羊。
不是普通的山羊。它的毛是粉色的。
有一个人蹲在它身边。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
那个人说:“可怜的孩子。只要给一点真切的温暖,就会死心塌地。”
山羊听不懂。山羊只是一只羊。
但夏姆洛克听懂了。
那是她的声音。
画面碎了。
新的画面涌上来。
他看见她小时候的样子。
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群穿长袍的人中间。那些人都在笑,在举杯,在庆祝什么。只有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杜尔西内娅。”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那个人又说:“杜尔西内娅——在一种语言语里,是‘甜蜜’的意思。是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他希望你这辈子都像糖一样甜。”
她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在说:甜是什么?
杜尔西内娅给人一种“她没见过糖。她只见过权力的苦,冷漠的涩,和被关在象牙塔里的、没有味道的日子”的感觉。
这很奇怪,因为愁眉紧锁的她偏偏收获了客观意义上的幸福。
这很奇怪,所以她吸引了他。
画面又碎了。
他看见她长大了一点。大概十几岁。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幸福的光,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逃出牢笼的兴奋,又像是意识到“外面世界比牢笼更可怕”的恐惧。
……现在想来,她可能有预知未来的权柄。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凶险的,但她依旧义无反顾地跟随自己的家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沉默寡言,刘海很长,看不到眼睛。
她叫他“罗西”。
那个男孩——罗西南迪,夏姆洛克后来知道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面包已经凉了,硬了,但他递过来的动作像是在献上珍宝。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难吃。”她挑剔道,嬉笑道,“你是不是特意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给我?就因为我哄骗你面包?”
罗西南迪愣住了。他的表情很受伤,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
“好了,我冒失的哥哥。我知道你是因为以为我很想吃面包才这么做的。”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毕竟,你的脑回路有时候让人理不清。——感谢你知道我很爱你。感谢你认为我会把自己想要的推推搡搡地送给你。”
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她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画面继续碎,继续来。
他看见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一个满身粉毛的男人身边。那个男人的笑声很刺耳,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震碎。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杀人。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人跪在地上求饶,男人笑着扣动扳机。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她的鞋尖。
她没有躲。没有闭眼。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在那个男人转过身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可能是她最喜欢的,白色的,绣着小花。现在被血浸透了,再也洗不干净。
她没有哭。
但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鞋面。擦不掉。血已经渗进去了。
她站起来,继续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画面碎了,然后重组。
他看见她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窗外的海是灰的,天是灰的,连她的脸也是灰的。她手里拿着一颗葡萄,紫色的,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