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去训练了,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程荔缘乖乖地说。
甘衡想要摸摸她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手没抬起来。
“萧阙在玩兔子,”他最终平平无奇地说,“你过去看看吧,别让他把甘蔗玩死了。”
“啊!”程荔缘一听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甘衡看她跑没影了,才上了车,路上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
“喂。”
“你妈妈跟你说过了吧,明天叶家有人要来。”甘霸原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谈判,来不了生日宴。
“知道。”
“提前一天过来道贺,是自家人才有的待遇,叶家和我们家关系现在变好了,该有的规矩一点不能错,别出岔子,起码不能是你。”
“我明白,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甘衡跟教练请了个假,明天也叶家要来人,他得亲自接待。
那边程荔缘过去一看,才知道甘衡乱说,萧阙就躺在那,一团黄毛兔在他身上跟炮弹一样跑酷,显然非常喜欢他。
程荔缘:“甘衡又骗我。”
“怎么了,”萧阙听她说了,摸摸甘蔗,“听到没甘蔗,你爸爸这是嫉妒,所以污蔑我呢,男人吃起醋来真是六亲不认。”
程荔缘愣了愣,萧阙把兔子抱起来放到她怀里:“去你妈妈那边吧,爷爷我累了。”
程荔缘满脸通红:“你不要乱喊啊。”
萧阙重点是占甘衡的辈分便宜,“你们好像就是甘蔗的爸爸妈妈吧?”
“不是……”程荔缘听懂了他的暗示,不知道怎么反驳,脑海里想起了她在生日当天的计划,她和余雅芹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一时间心慌意乱,生怕萧阙把话题绕到这上面。
她想起来了,甘衡在朋友圈发过甘蔗的时候,称呼过它是逆子。
这样一想,程荔缘脸上热意更厉害了。
房间门被敲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康继纯站在门边。
她的发型和穿着,确实和国内同龄人不太一样,带着国外长大的随性风格,像个没什么心事的大小姐,正笑着望向他们。
“好久不见了啊,萧阙,缘缘,我也可以看看小兔子吗?”康继纯很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程荔缘知道康继纯要来,总不能说不行,也放松地打了个招呼“继纯表姐”,看着康继纯走近。
康继纯主动想要抱一抱甘蔗,她抱的姿势不对,甘蔗看着不是很舒服,程荔缘连忙指点了两下,甘蔗跳下来,踩了踩程荔缘的小腿,回了自己窝里,开始库库啃草,屁股冲着外面。
这和它对萧阙、程荔缘的态度大为不同。
空气一阵诡异安静。
康继纯温温婉婉地开口了。
“都说物似主人型,甘蔗挺像缘缘你的,蹦蹦跳跳的,很好养活的样子,很可爱,我家里那只就娇气多了,脾气又坏,肠胃又脆弱的很,不像这么皮实,亏它爸爸妈妈还是赛级血统。”
萧阙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看了康继纯一眼,又看向程荔缘,程荔缘没听懂,反而还有一点高兴:“之前宠物医院的医生看过,说它血统是有一点点杂,所以脾气好又好养活。”
“它长得很可爱,又小又圆的,混了侏儒和垂耳吧,很乖,比纯血的可爱。”萧阙说了一句。
康继纯微笑着看向萧阙,萧阙脸色无波。
“我家还有很多兔粮,改天我寄给你们。”康继纯说。
程荔缘有点惊讶,连忙道谢,对康继纯的印象好了很多。
萧阙垂下眼,打算留个心眼,提醒程荔缘到时候别给甘蔗吃康继纯寄来的东西。
早上,周姨走进宠物房,来给甘蔗换兔粮,没发现它影子,以为它又偷跑去甘衡房间里了,去那边找,没找到,又折返回来。
“甘蔗?”周姨叫了一声,甘蔗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蹦一蹦地出来。
她目光落在窗边,为了让甘蔗能看见外面的草坪,宠物房特意选了一间一面都是大落地窗的,能看见庭院芳草如茵,窗户门平时上锁,今天开了一条缝。
周姨脸色微微变了。
程荔缘起晚了,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好像是有人在争执,她走到楼梯边,萧阙皱眉走了上来,看到她一愣,立即快步过来了。
“怎么啦。”程荔缘问。
萧阙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冲动。”
程荔缘升起不详预感,声音都变小了:“怎么了。”
萧阙解释:“甘蔗跑丢了,窗户门没关,周姨查了监控,是康继纯进来和甘蔗玩了一会儿,打开了门,她说她是出去看看风景,回去时没有注意。”
深深的寒意冒上脊背。程荔缘彻底僵住,话都组织不连贯:“那甘蔗呢,这里有很多狗的,我们马上出去找它!”
萧阙拉住她:“已经通知了物业,物业通知了其他业主,让他们出门遛狗时注意,狗狗栓好的话,找兔子很灵便,物业管家也带人在找,甘衡的宠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
程荔缘感觉手指尖都在发麻,后知后觉的汹涌情绪,分不清是担忧还是愤怒。
“那边有湖,连着乌海,”她语无伦次地说,“万一甘蔗掉进水里,我也要去找!”
“嗯,我跟你一起。”萧阙言简意赅。
程荔缘换好衣服,和萧阙一起下楼,要从客厅过去,萧阙一下拉住她,带她走了后面。
“怎么了?”程荔缘不解。
“叶家来人了,”萧阙轻声解释,“甘衡在接待他们,康继纯也在。”
程荔缘定住了,露出不可置信神情:“甘衡……还有心情接待客人?!”她以为甘衡早就出去找甘蔗了。
当初,甘衡突然说可以照顾甘蔗,程荔缘特意问过他:“你爸爸不是不让你养宠物吗?”
“他现在在国外居多,管不着。”甘衡没有说真话,那次滑雪之后,他和同样出事的那个世家子,还有其他几个人,成了生死莫逆之交,在他爷爷面前得到了话语权,甘霸原让了步。
程荔缘以为把甘蔗放在他家里,会非常安全,这里又大,食物又好吃,被人精心照料着,甘蔗的兔生会很美好。
她不顾萧阙拉着,走出两步,从转角往客厅看过去。
叶家的人站在那边,甘衡正和他交谈,康继纯站在甘衡旁边,笑靥如花,十分温婉,半分看不出导致了甘蔗跑丢的愧疚。
萧阙轻轻将她拉了回来:“我们现在去找甘蔗。”
程荔缘木着脸,头晕目眩地跟他出了后门,坐上高尔夫球车,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找回甘蔗这件事上,不去想为什么甘衡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为什么甘衡没有生气。
为什么他没有马上出去亲自找回甘蔗。
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叶家人面前的样子,侧影修长挺拔,如此冷静淡然。
“程荔缘,”萧阙轻声在她旁边劝慰,“你别哭,我肯定帮你把甘蔗找回来。”
程荔缘才反应过来,她眼泪争先恐后掉了出来,表情也扭成了一团,水汽模糊了视线。
“我没哭。”她声音都哽咽了。
“我知道,是气哭的吧,”萧阙每句话都很镇定,“小区里面没有野猫,都是家养宠物,不会有兔子的天敌,也没有烈性犬,狗狗都被栓的很好,甘蔗那么会跑,可能跑了很远,在哪个地方藏着。”
他的话有奇怪的力量,帮助程荔缘释放了汹涌的情绪,她稍微恢复了冷静。
“好,它肯定在哪里藏着。”程荔缘重复着萧阙的话。
甘衡和叶家人寒暄完毕,带他和项先生去了会客室,聊了一会儿,明天生日宴他们也会来,到时候人多,不好深入聊,今天来是特意和他单独交流的。
一切都按照甘衡所想进行。
“小衡,是不是太累了,”中途项先生看出他的走神,轻轻提醒了一句,“你昨天也在训练。”
甘衡垂下眼道了声歉,好在叶家人并没在意,问起他比赛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甘衡脑海里一半有条不紊地浮现下一句要说什么,另一半全是甘蔗跑丢那件事。
他刚刚让物业出动全部人去找了,宅邸里只留了必要接待的人,其他人也都出去找了。
萧阙差点和康继纯吵起来,叶家人来了,萧阙知道无法问责,才冷脸离开。
程荔缘现在应该已经起来了,悄无声息,没有动静,是萧阙去找她了吧,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程荔缘会有的反应,脸上每一丝神情,眼睛里每一缕变化,都生动在他视网膜上演。
一上午差不多过去,叶家人不打算留在这里用午餐,起身告辞,似乎对他相当满意。
甘衡把他们送到了正门口,康继纯笑着叫了叶家人一声“伯父”,得到了一声还算接纳的“唔”,康继纯脸上都亮了起来。
甘衡垂下眼,掩饰起眼底情绪,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利益都化作制动装置,在他思维里不断运作制衡,一会儿倾斜,一会儿平衡,压制着他内心嘶嘶作响想要咬穿所有人喉咙的那条剧毒心蛇。
“明天见,叶伯父。”康继纯跟对方告别,对方目光落在甘衡脸上,甘衡保持着得体,听对方说完最后两句话,前方一台礼宾车在等。
还有两秒就可以了。
一辆高尔夫球车开了过来,急刹车停在了礼宾车前面。
程荔缘跳下,萧阙追在她后面,她朝他们走来。
那一瞬间,甘衡的心脏猛然跳动,宛如悸动,接着沉沉地垂直坠落。
他无药可救,在不恰当的时间,因为她泪痕未干的脸,眼尾泛出的红,心里的毒蛇仿佛被安抚了一样。
程荔缘抬头,好像没想到所有人都在这里。
康继纯站在台阶上,朝她微微而笑,旁边甘衡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切割了一半阴影,让程荔缘看不清他的脸。
是在责怪她突兀出现,破坏了他送客吗。
呛辣的燥意顺胸口蔓延,抵住了喉咙,好像一根弦被扯断,软禁全身的那些忍耐突然消失。
当着叶家人的面,她走到了康继纯面前。
“为什么要伤害甘蔗?”她声音不大不小,平静坦然。
康继纯眼神有一瞬凝滞,旋即露出困惑不安的样子:“缘缘,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叶家人和项先生都看了过来。
“你开了窗户门,放跑了甘蔗,我看了监控,门上贴了标识的,你不可能没看见,”程荔缘每一句话都清楚而缓慢,“甘蔗还很小,它跑出去,根本无法生存,你说你家里也养了兔子,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叶家人的目光落在了程荔缘脸上,接着落在了康继纯脸上。
康继纯倒退半步,委屈地红了眼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缘缘,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我真的没有故意做这样的坏事。”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程荔缘,好像程荔缘是什么很可怕的存在。
项先生开了口:“发生了什么事?”
萧阙走到程荔缘旁边,把事情简单明了说了一遍。
叶家那位成员听完,蹙了蹙眉,先是看了康继纯一眼,似乎衡量了数秒,目光落在程荔缘脸上。
程荔缘头一次没有任何晚辈的怯场,直接和对方对视。
叶家那位露出意外之色,接着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偏向:“先看看能不能找回来,找不回来,该怎么补救就怎么补救,还有这位小朋友……”
他目光再度回到程荔缘脸上,声音非常平和,像在讨论天气:“以后慢慢相处吧,如果不是铁证如山的事,轻易指证,会伤了和气,孩子时期的友情是很珍贵的。”
程荔缘一瞬间脊背都仿佛泛起了尖锐的骨刺,正要开口,手腕被萧阙拉住了。
甘衡上前两步,挡在了程荔缘和叶家人之间,他高大的肩膀遮住了程荔缘的视线。
“您说的是,没有证据,就不要这样说。”他没有看向她,朝着叶家人说话,最后那句是说给她的。
程荔缘脊背都在颤抖,脑海空白,没有注意叶家人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回过神之后,周围只剩下他、萧阙还有她,康继纯早就躲开了。
阳光耀眼,婆娑了树叶,风吹过的声响落下,三个人像没有呼吸一样安静。
程荔缘抬起头,泪光迎着阳光,眼神充满了滚烫的愤怒和恨意,惟其如此,益发夺目。
甘衡从没见过有谁哭起来,眼泪这样没有杂质,哪怕狼狈又激恼着,让人想起一个故事,主角是个女孩,哭着一路走回去,流下的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了一颗一颗纯净的宝石。
甘衡上前一步,似乎想触碰:“甘蔗我一定找回来,是我的错。”
他人生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程荔缘倒退避开,撞到了萧阙胸口,定定望着他,声音沙哑破碎,平静宣判:“你不配养甘蔗。”
一句话将甘衡定在原地,连抬起的指尖都凝固。
程荔缘泪流满面:“如果是小徇哥哥,根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甘衡的眼神一刹那变得空洞。
她哭了,说了这样的话,他的心脏也如同被轰开一个空洞。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声音轻轻飘落而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