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要用力紧握,指间沙就越所剩无几。
一颗心揪着发疼,她整个人于天地间迷茫,离他很近很近,也那么遥远。
近到他嘴唇可以擦过她的手臂,远到心跳再激烈他也听不到。
“怎么了,”甘衡过来揽住她,在她耳边像大哥哥一样温柔地哄着,“没想到你这么怕水啊,不笑你了,别怕,我在这呢,他们马上过来捞我们了,胆子真小,小圆狗……”
她只能狼狈装作是害怕落水,任凭他指腹温暖刮过她脸颊水迹。
暑假归来,程荔缘正式升入了五年级。
“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余雅芹问她,她们来到了三班,余雅芹特别高兴,这里的小伙伴家境和她差不多,大家都很好相处,和之前的班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的人就在四班,过道对面,每次课间出来就能看见。
程荔缘不像她一样兴奋,有点心事重重。
余雅芹担心她是感冒了又不跟老师说,强撑着不想请假。
“我没事。”程荔缘安慰她半天,余雅芹才放心了。
“你暑假去哪里玩啦。”余雅芹问。
程荔缘没有跟其他人说她去瑞士了。
解释起来会暴露出很多问题,比如和谁一起去的,去玩了多久,玩的是什么项目。住的那些酒店,吃的玩的,通行接待,都不是她家的人脉和物质条件能提供的。
从瑞士回来,下了飞机,从机场乘上专车,先回甘衡家,再回她自己家。
就像彻底回归了现实。
午夜钟声归零,南瓜马车和舞会都成了从未做过的梦。
“去山里面玩了。”程荔缘只好说了个大概,不想对好朋友撒谎。
余雅芹也没深究,以为说的是去山里避暑了,临海市周围省份有不少名川大山。
“甘衡在踢球,走走走,我们快去看!”女生欢声笑语的,结伴跑去了操场。
一个暑假过去,所有人都成了五年级,稚气褪去,小少年面貌显露。
他们班很多人发育都很快,个子也高,有些甚至会被认为是初中生。
大家不再有小孩子的羞涩矜持,变得大胆,也在这个年纪突然开窍,每个人都有了喜欢的人,看到对方心情会变得很好,人群中会多看两眼。
甘衡成了临海实验小学的明星。很多家长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进了冰暴俱乐部,本来该分在U12组,因为体型和身高,直接去了U14组,连U16组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运动天赋是通杀型的,其他体育运动也是一上手就擅长。
暗恋明恋他的都很多,每次打球时,周围就忽然长满了围观他的人。
有些大胆的女生,会递水给他,程荔缘第一次看见时,瞳孔缩了缩,别过去不愿意再看。
这样很阴暗很小气,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
程荔缘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在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不喜欢这样。
“甘衡没有接她们的水诶。”余雅芹在旁边小声说,她喜欢的人也在跟甘衡他们一起打球,所以她拉着程荔缘过来看了。
程荔缘望过去,甘衡很礼貌地拒绝了她们的水,去拿自己的运动水壶喝了,他的水壶上了锁,防止有心人下东西。
余雅芹拉着程荔缘过去,把刚买的冰矿泉水,递给了喜欢的人,对方笑着接过,有一点不好意思,问余雅芹太阳底下晒不晒,让她去阴凉地休息,双方都傻笑着。
程荔缘忍不住微笑,光是看着他们都开心。
余雅芹见程荔缘笑了,终于松了口气,她有一丁点看出来,好朋友喜欢的人是谁,好朋友不说破,她绝对不会去提。
她也经历过酸涩的单恋阶段,那种感觉她深深地了解。
何况好朋友喜欢上的人太耀眼,太不可企及了。
“甘衡?他没有喜欢的人啊,”萧阙作为甘衡的朋友,每天都要被问一百遍甘衡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问的女生们不相信,喜欢甘衡的漂亮女生多的像满天星一样,里面还有特别优秀的,男生再帅,还不是都装矜持,说不定早就悄悄谈上了。
萧阙耐心地说:“因为我问过他,他自己跟我说的,没有喜欢的人。”
程荔缘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位置,怔怔地看着听着。
甘衡没有喜欢的人,她应该感觉到松一口气,心口却酸软的撑不出一口顺畅的呼吸。
不是没有产生过期待,每次脑海里都浮现出一句话。他可能喜欢的是我。
渴望让她希望。
隐秘地确认了希望落空,程荔缘深吸口气,安慰自己,既然他还没有喜欢的人,那就还有机会,他的喜欢还在那里,没有别人摘得。
另一个小小的声音浮现出来。
还不够吗,一起度过了夏天,你觉得心照不宣的秘密夏天,他没有感觉到,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正常的暑假而已。
你没有被他看见,一开始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周五,程荔缘照样来和余雅芹交换手账,到了高年级,学习压力骤然加重,交换日记反而成了她们之间乐此不疲的日常。
这次她们是在余雅芹家里,余雅芹的妈妈特意为她们端来自己烘焙的饼干、手作蛋糕和奶茶。
“谢谢阿姨!”程荔缘很乖,她还带了程揽英准备的伴手礼,说妈妈让她一定要带到,余雅芹妈妈只好收了,让她下次不许带了,人来玩就行。
余雅芹妈妈留两个孩子在卧室玩,自己去忙别的了。
“读书会不会很辛苦?”程荔缘假装采访好友。
“说辛苦就觉得谈不上,因为我觉得读书是我的本分。”余雅芹老家是广府的,用香港小学生口吻说。
两个人倒在地毯上,笑的腮帮子都酸了,程荔缘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淡了下去。
余雅芹有点担心,最近程荔缘一直这样,尤其特别开心快乐的时候。
“缘缘,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余雅芹不带评判,专注地关心着她,眼睛里是很真诚的担心。
她们在余雅芹的房间里,新老物件很多,温馨整洁,充满了时光温度。
程荔缘脑子里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心岸决堤。
“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出口刹那,心口有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浑身骤然轻盈。
“我猜猜,是甘衡吧。”余雅芹笑眯眯,眼里是全然的肯定和安慰。
程荔缘终于什么都告诉了余雅芹,不需要伪装的感觉,才是她想要的。
好朋友自然是消化了大半天,脸上表情变化非常丰富。
“不用道歉啊,”余雅芹听到她道歉,连忙阻止,“我是你的话,一开始也不会说的。”
程荔缘:“嗯,我说出来就好了,别的没关系,我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
余雅芹眨眨眼:“我觉得有可能哦。”
她之前以为程荔缘和甘衡不认识,甘衡为人很傲气,这场暗恋多半无疾而终。
程荔缘声音都变轻了:“不用这样安慰我的,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余雅芹一脸认真:“我真的觉得有可能,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发现一件事,他唯一的青梅竹马,就是你啊!”
程荔缘呆了呆,余雅芹鼓励道:“默默等待,还是主动向前,你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程荔缘失去了反应,心口有个小小的声音又开始提醒她。
你在他心里,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没进入喜欢的范畴。
不要让现在的关系也不能继续。
这个声音,被另一个坚定的声音反驳。
那样的话,你就会看着他和将来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你连尝试都没有试过。
程荔缘的心好像学校窗台上养的薄荷,欣欣向阳地舒展开。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错过才是最可惜的。”余雅芹仿佛和她频率共鸣了。
甘家书房。
甘霸原望着妻子:“你不想让甘衡出去读书?”
董芳君坐在对面,从容解释:“他的天赋这么高,俱乐部一位是国奥队出来的老教练,另一位顾问也曾经是 NHL 的外籍教练,量身订了长期训练计划,你说的那所国际学校,硬件设施是好,专业团队和师资都不是顶尖的,跟临海这边完全没法比。”
甘霸原:“没有的话,就换个有的地方,国外不是没有冰球强项的学校,总能找到。”
董芳君有条有理:“你不都说了,这个学校能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吗,其他国外学校班课又没那么好,还不如就在临海,临海教育水平是世界级的,看一中那些校友是谁就知道,岑岑还能就近练冰球,还能去参加国外的联赛。”
甘霸原说不过妻子,言简意赅:“他爷爷想他去国外读。”
董芳君云淡风轻:“爸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说看岑岑自己的意见,是谁跟他说了什么吗。”
甘霸原:“三姐去见了甘衡他爷爷,说继纯在的学校很好,甘衡去读,对他以后人脉圈很有帮助。”
董芳君:“康屏姐真热心,她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甘霸原静了一静,缓缓说:“他爷爷,早就有和叶家修复关系的打算,不是他,就是他堂兄,你难道想看大哥的孩子压在他头顶,让他看人眼色一辈子吗。”
董芳君胸口微微起伏:“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了,过两年再谈吧。”
甘霸原:“不是说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吗。”
“他自己也想在国内。”
“那你可能不太了解他。”甘衡身上,有来自他的一半血脉,他毕竟是甘家的人。
晚上,甘衡被单独叫到了书房。
甘霸原把一切重述了一遍。
“甘家要做银行和能源方面,叶家的帮助很重要,”甘霸原一直是以成年人的立场来和甘衡对话的,“将来不是你,就是你堂兄或者堂弟们。”
甘衡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呢?”
“那你哪怕是装,也必须装一装样子,给你爷爷看,让他看到你的态度。”甘霸原说。
“那就装吧。”甘衡一丝停顿也没有,仿佛压根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