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下来,老刘在等你,早饭路上吃,不然迟到了。”门外那个名为父亲的放过了他。
饭桌上闹的那一出仿佛不存在,甘霸原似乎不知道自己出轨了,一到期末或者重大赛事前,他扮演比平时更加投入。
董芳君遗忘了甘霸原的存在,越发投入到她的学术和她的扶贫公益里,即使回家,也只会问甘衡有没有好好吃饭,甘衡听到这句反而异常倒胃口。
周末,冰球队更衣室。
“你这儿是不是留疤了,”有个队员看他摘了头盔,汗水湿了头发,根根分明的。
其他队员一阵大惊小怪。“这算不算破相啊。”“队长?给你脸上个保险吧。”
甘衡五指往后耙了下头发,侧过脸看镜子,发际线边缘有一缕细细的白,不近看都看不出来。董芳君每天叮嘱他要涂凝胶,还要喷一个东西,他有时会忘。
队员们对伤疤的看法没有取得一致。
“这不叫破相,这叫战损感。”“衡队没女朋友,你们心疼啥啊。”
他放下头发,平平淡淡说,“下午别玩太疯,晚上还要比赛。”
今天有个教学比赛,俱乐部专门请了另外一支青训队来给他们当陪练,帮他们保持备战水准。
下午,有人在小群里打小报告。
“我不服,凭什么我们要在会议室里复习战术,江斯岸他们去撩女生?”
小群里瞬间炸锅。“哪里?”“哪里?”“哪个女生?不会马晓捷吧?”“不是!是跟他传绯闻的那个一中甜妹!”
甘衡动作停下了。
这些词都概括不了更定义不了她。尽管她身上是有一点甜。胸口蛇毒让他喉结作痒。
“你认识她吗,”甘衡听见自己转过去问那个队员,语气很礼貌,“怎么评价上了。”
队员是B组的候补,顿时有点慌:“啊没有,我随便说的……”
甘衡:“江斯岸在哪?”
队员:“就、就在龚娜教练那边,隔壁场馆……”
甘衡起身过去了,那队员悄悄问旁边的人:“刚刚甘衡好吓人,为什么忽然这么严格。”
“要比赛了他们还在那玩,肯定生气啊。”“噢噢!”其他人也都没有怀疑,觉得甘衡很负责。
“你晚上要比赛?”程荔缘有点意外,“那不要陪我练了吧,不是要养精蓄锐吗……”
“没事,还有好几个小时,就当热身了。”江斯岸在她旁边滑了一圈站定。
程荔缘摇摇头:“下午你们不会商量战术什么的吗。”
“四点才参加,现在两点半。”江斯岸说。
他喜欢跟程荔缘一起,她看他目光很正常,里面没有任何需求,平静的像空气,对吴放和萧阙也是这样。
其他女生看他的目光,他都读得懂里面的成分,她们对他都有所求,哪怕藏得再淡然。
是因为她还喜欢甘衡吗?江斯岸心里存有疑问。
“江斯岸。”语气平板的声音响起。
江斯岸转过身,看到了甘衡,甘衡没有看旁边的程荔缘,只说:“回来复习下战术。”
江斯岸:“不是四点开始吗。”
“提前了。”
“喔……”
甘衡是队长,江斯岸没有理由不服从,他跟程荔缘挥了挥手,跟另外一个队员先回去了。
甘衡朝程荔缘走过去:“能说会儿话吗?”
程荔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滑去了出口,冰面不平整,她跨出去时趔趄了下,甘衡一把扶住她,程荔缘重心立即稳住了。
“……谢谢。”她挣开了他的手,力道微弱,推拒明显。甘衡手空了下,握拳收回去。
他们去了看台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程荔缘没问他要说什么,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甘衡没有任何铺陈,“不是说来之前跟我发消息。”
程荔缘很自然地说:“你是队长,不合适,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有比赛,不然我也叫江斯岸回去了。”
“但是你来之前联系了他,是吗。”甘衡的声音蒙上一层阴翳,礼貌的语气也无法遮掩。
“我来上课的时候,江斯岸问我在不在,我总不能撒谎吧,”程荔缘说。
甘衡:“江斯岸不是什么好人,你可以拒绝他吗,就像你现在拒绝我这样。”
空气骤然安静,他们这个角落仿佛被隔离开。
程荔缘看着他,慢慢说:“我和谁交朋友,和你没有关系。”
甘衡声音平淡没有攻击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他是你朋友了吗。”
程荔缘:“甘衡,你别再纠结这些了,你的心思要放在比赛上。”
甘衡:“江斯岸要是不能比赛就好了。”
程荔缘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太确定他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在说什么?”
甘衡也不知道,他忽然就不想控制住内心那个声音了,放开了自制,让那个阴柔声音附着在他舌头上。
“我说,要是他不能比赛就好了。”他这次放慢了语速,说给程荔缘听。
这样对方就不能拿冰球当借口,去接近程荔缘。
近乎怀着自虐的快感,他看着程荔缘脸上每一丝微表情。
程荔缘有点惊讶,也仅此而已,她都没生气。甘衡不知道是否该感到高兴,胸口的蛇结焦躁缠动。
不在意他怎么评价江斯岸,也不在乎他展露的恶意。
她只是纯然不在意。
“不管什么想法,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程荔缘最后缓缓说,一边站起来,“先就这样,我要去洗手间了,你也回……”
“我额头上留疤了。”甘衡说。
程荔缘停下来看向他,“哪里?”
甘衡心里的毒蛇舒缓了扭动,手指梳开头发给她看,“他们说有点明显。”
程荔缘稍微弯下腰,微微皱起眉,这个视角很新鲜,她比他高,俯身看他,穿冰球服的样子像生活在北极的可爱动物,发现了埋在雪里的纪录片摄像头。
“有一点点,不靠近看不出来,”她的语气好像看诊的医生,不偏不倚,“可以涂些祛疤的。”
说完她就直起身体,最后瞥了他一眼走了。
甘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把她的话回放了很多遍,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找不到,她对他没有情绪反应了。
余光看到有人想过来找他签名,甘衡直接起身走人。以往他不是这样的。
“……啊,怎么不给我们签啊。”那些人遗憾地小声抱怨,以为刚刚是程荔缘在找他签名。
程荔缘以前来找他要过签名,准备了一张空白卡纸,说会装裱。
他拒绝了。
“等我出名了,想拿去炫耀?”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程荔缘的表情他没在意,之后她就没有再提。
甘衡眼帘半阖,脑袋深处有什么在跳,上次被砸到的地方隐约涨疼。
晚上比赛,全员按照战术执行,攻区战况格外激烈。
甘衡撞过去,没怎么看清人,不过还是压了下冰刃,减缓了速度,把对方推向板墙方向应该够了,只要能射门成功就好,为什么他们非要在那边一大群的挡他?分不清敌友了都。
靠近时他才看清透明头盔后是江斯岸。
胸口腾起古怪的蛇信,火光,敲门声,门外轻到让人发疯的脚步声,全部糊在了一起,贴在江斯岸那张脸上。他把画面压了回去。
接下去几秒像是空白,他身体顺着本能完成了该做的,宛如心流。
射门成功。
“……”甘衡转身,不太想迎接队友庆祝动作,训练任务完成。
裁判和教练朝这边跑了过来,对面青训队的没怎么动,他们队伍好几个一脸震惊,看着他身后。
甘衡转过身,江斯岸倒在地上,有个查看他的队员焦急地对教练含着什么。
江斯岸长时间没起来。
赵立冬滑了过来,拍拍他肩膀,低声说了句:“没事不是你的错。”
下午那个被他怼了的队员低声反驳:“怎么不是,看都没看是不是自己队友……”
有人给他使了个颜色,那队员噤声了。
队医给江斯岸检查了一番,神情严肃地对教练说:“脑震荡,锁骨骨折了,得去医院。”
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他和江斯岸的不和,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上次训练的时候江斯岸就被这样撞过……”
甘衡站在那,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专心回想,他到底撞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收住力道。
他有。甘衡仔细回放后,确定了这一点。
那江斯岸为什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甘衡眼神变暗,落在江斯岸身上,这个位置他看不清江斯岸的脸。
马振国脸色发沉,骨折需要康复期,对接下去的训练和比赛影响很大,这件事不能怪甘衡,也不能说甘衡一点错也没有。
“衡队,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周围鸦雀无声。
甘衡看了过去,对方是个平时话少的,和江斯岸关系最好。
“我故意?”他听见自己说。
“你明明减速了,看到是江斯岸,你又加速了。”对方语气并不激烈,陈述事实一般。
周围陷入不详的安静,教练还在那边和队医沟通,没有听见他们这边的口角。
甘衡不需要跟对方证明什么,直接没解释,目光平移过看台,定住。
程荔缘站在玻璃幕墙后面,离他们很近,安静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目光转动,落在了江斯岸身上,瞬间眼神凝滞。
她脸上没有震惊和意外。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在甘衡看到她之前,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内心那个缓慢粘稠的声音,好像从后方俯在他耳后,重复着他下午对她说过的话。
要是江斯岸不能比赛就好了。
他看到她眼神起了自然变化,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一样自然。
她蹙眉,然后恢复平静,克制着担忧和紧张,甚至还有明显的愧疚。
她的感情和情绪都有了反应,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江斯岸。她都没有去想他是不是故意的,直接忽略了他。
还用问吗,他都说了那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