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芳君看清了来人,诧异困惑,看了看甘霸原,甘霸原也有点意外。
“老四,芳君。”来人主动打了招呼,笑容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穿戴打扮竟比董芳君还优雅。
“三姐。”甘霸原称呼了一声。
“康屏姐。”董芳君出于修养,过去和来人握手,态度客气中有些不易觉察的疏离。
程揽英也随之站起,和来人友好地寒暄了两句。
来人:“本来打算你们吃完再聊的,实在是忙得脱不了身,只有这个时间稍微有空,叨扰了。”
“三姐是我请来的,”甘霸原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既然来了先坐吧。”
上次见到康继纯的母亲,还是在甘衡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一幕幕画面从程荔缘眼前掠过,思绪收拢。
她看着康屏没有动,她是客,甘衡家是主,甘衡作为主人家的小辈都没打招呼,轮不到她。
甘衡就坐在她旁边,距离比他和他妈妈还近,程荔缘不需要特意去看,余光一眼能看清他侧脸的小痣。
甘衡侧脸极度冷漠。
她从小就对他各种微表情十分熟悉,近乎形成了一套无声语言。
甘衡是在恶心。
很恶心,却不能表现出来,他面无表情垂下眼,随便动了动筷子,漠视外界动静。
程荔缘无声问,“你是不是头痛?我陪你出去?”
来之前。
“缘缘,要是情况不对,你直接带你岑岑哥哥出去,”程揽英嘱咐她,“你甘叔叔不会为难小孩子的。”
董芳君也叮嘱了老刘在外面守着。
老刘以前救过甘霸原,为此左脚留下了旧伤,甘霸原对他和对其他下属不一样,不会开除他。
甘衡听到程荔缘声音,睫毛动了动,注意力被她声音牵了过来,好像一个小朋友。
原本冷漠的表情融化些许,他嘴角淡淡地扬了下:“不用。”说完反过来问她:“你觉得这菜好吃吗?吃得惯不。”
“挺好吃的。”程荔缘点点头。
甘衡对她流露出清淡的笑意。程荔缘没有像以前一样对他笑回去,也没有脸红。
甘衡神色有些晦涩,又有些怔忡。
康屏入座后,望向甘衡,露出和煦的笑容:“衡衡又长大了。”接着关心起甘衡的伤口。
甘衡没有说话,甘霸原把话题引到了项目上面,康屏跟甘霸原说了些她丈夫袁正成的看法。
他们属于政商高层,董芳君是学术圈的,不熟悉他们的话题,也不想插话,于是给两个孩子布菜,程揽英偶尔和她低语两句,饭桌上渐渐气氛分层。
“衡衡在学校成绩还是很好?”康屏问董芳君。
“还可以。”董芳君言简意赅。
“可惜了,这么好的成绩,转回启航多好,”康屏倾身真诚地看着董芳君,“钱伯斯教授对他评价很高,他不需要参加高考,通过启航那边,本科可以直接去钱伯斯的专业。”
董芳君礼貌地说:“一中也很好,很多一中校友也去了史丹福……”
“本科去的人数远远低于启航吧?都是先在国内读完本科才出去的。”康屏笑说,拍了拍甘霸原的肩膀,“老四就是太着急了,他心是好的。”
董芳君没有说话,胸口轻微起伏。
康屏善解人意道:“芳君,你别气,要怪都怪我,我跟老四说了,钱伯斯他夫人很喜欢我一个朋友的画廊,他在国内这个月,大家约了见面,钱伯斯是美国人,启航复制他高中母校的模式,他更认可,衡衡坚持留在一中,他们也会觉得有些奇怪。”
说完望向甘衡:“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吵开了就没事了。”
甘霸原在旁边说:“你想去钱伯斯的专业,启航有不少人和你目标一样,钱伯斯并不是只看重你一个人。”
甘衡一直很安静。
康屏目光旁移,落在了程荔缘脸上:“揽英,这是缘缘吧,都长这么大了,比以前瘦了,漂亮了好多。”
程揽英:“谢谢康屏姐,现在孩子长得快,学习压力大,身体健康精神松弛就好。”
康屏:“你现在还在创业是么,我有些朋友也在做咨询,哪天帮你引荐,我以前刚离婚也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顾工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难的。”
“创业确实,每天都能接触新事物。您朋友真有兴趣交流,可以让他们直接联系我。我们现在主要通过国内一些社科协会对接资源。”程揽英应对了两句。
康屏淡笑道:“怪不得甘衡这么喜欢你家缘缘,继纯回家跟我说,甘衡让她跟缘缘道歉,我说那你就道歉呗,小时候缘缘就是甘衡这孩子的小尾巴,人家感情好着呢。”
空气凝滞,目光集中到了程荔缘这边。
程荔缘仿佛又回到了甘衡生日那天。这一次她没有慌,表情没变,眼睫也没动一下,很自然地看着康屏,翘了翘唇角。
康屏和她视线不远不近地对上,保留着长辈看小孩的宽容浅笑。
程揽英在旁边开了口:“他们感情确实好。”
“从小认识的,缘缘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董芳君语气很礼貌,眼睛望着康屏,有一点冷淡。
成年人的交锋不留痕迹,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康屏好像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只笑了起来:“继纯是有点吃醋,回家还哭了呢。”
甘霸原望向她。
过了一秒,甘霸原缓缓说:“甘衡让继纯跟缘缘道歉?”然后望向甘衡:“这是怎么回事?”
康屏:“小孩子吵架很正常,老四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甘霸原:“甘衡,你说清楚,你又犯什么毛病?”
甘衡放下了餐具。
程荔缘视线刚上移到他脸上,就看到他绽放出一个堪称温雅如明月的笑容,和他额上伤口更为映衬。
“甘董在他家一大家子堂表亲姊妹,”甘衡语气稀松平常,随口说着,“也没一个能说服他,让我转学,扇我一巴掌,又用烟灰缸砸我?董教授人这么好,养出我了这么个坏种,算是白璧微瑕,只能是甘家那边的遗传基因吧。”
他一番话阴柔到极致,分不清是褒是贬,康屏笑容凝固。
“你在说什么?”甘霸原问他。
“您一直不肯说您出轨对象是谁,”甘衡仰靠在椅背上,朝所有人微笑着,“袁部自己有亲生女儿,他要展示他对继女也有父爱,您还跟着配合,真没必要。”
这几句话隐晦的直白,程荔缘花了两秒听懂了,脑海空白。
甘衡是在说……康继纯是甘霸原和康屏的女儿?
而他居然有心情朝她笑,右眼慢慢眨了一下,wink慵懒又自如。整个一破罐子破摔。
包厢空气都被冻硬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甘霸原站了起来。
董芳君站起来挡住他:“老刘!老张!”
司机和保镖都冲了进来。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
甘霸原难以置信,稍微喘着气望着甘衡:“你是不是疯了,你在栽赃污蔑谁,我的出轨对象不是你表姑。”
董芳君过来扶住甘衡肩膀,低声说:“儿子,你冷静点,那种事情不可能。”
甘衡抬起眼睛:“我小时候看到一个很像她的女人,进了甘霸原的酒店房间,待了一晚上才出来。”
董芳君目光怔了怔,慢慢说:“那不是你表姑。你先回去,今天这顿饭不吃了。”
饭桌另一边,康屏一动不动坐着,表情淡退到无,眉眼匿在阴影里,和刚才比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
甘衡轻轻柔柔地说:“那您小三到底是谁?难道要临盆了,一直捂着?”
甘霸原看甘衡的眼神,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比看陌生人还陌生。
董芳君心寒到极点,憎恶地看着甘霸原,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这样看甘衡,一字一顿:“把话跟你儿子说清楚。”
甘霸原闭了闭眼,终于发话:“是你不认识的人,工作上认识的人,你表姑和表姐,完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甘衡:“我小时候看到的是谁?”
甘霸原:“是个一夜情对象。早就没联系了。她跟你表姑根本不像,你到底怎么误会的。”
甘衡看着他。
甘霸原面无表情:“我和你表姑是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不可能有那样的感情,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的恶心,我儿子只有你一个,也只会和你母亲生,不可能再有其他孩子。”
无人注意的角落,康屏嘴角拧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好像自嘲,又好像别的。
下一秒,她视线撞上程荔缘,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早已消亡的人。
程荔缘还未及反应,康屏却又恢复成了高官夫人该有的样子,仿佛一切是错觉。
饭局混乱收场。
董芳君让司机送他们回去了,甘衡拒绝住家里,董芳君给他送去勍世的酒店房间,怕他出事,自己也住了酒店套房。自然,程揽英也一起去了。
甘衡捂着眼睛笑得发抖,似乎是回想起甘霸原的反应,乐不可支到极点。
程荔缘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说话,等他慢慢平静。
“你为什么不说话。”甘衡笑完,抱着垫子,声音有点脆弱,“今天甘家的丑事,都让你和阿姨看完了。”
“钱友让的那位找上我家那阵子,你是没见过那热闹,”程荔缘徐徐说,“专注你想做的事,不要消耗心力,都会过去的。”
“程阿姨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钱友让瞒的很好。”
“我以为我妈不知道,今天她的反应,明明是知道一些事,最后我发现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是我。”甘衡很轻地说。
程荔缘不能去议论董芳君,只跟甘衡说了一些她们家当时怎么处理的,甘衡听着,情绪有所好转。
他脸上有一些不满,程荔缘接住了他的情绪,却始终太旁观,像个心理医生,给他感觉他发疯也没关系,她会帮他叫专业人士进行疏导。
她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拥抱他到他舒服,而是站得不远不近,确定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尽到基本人道主义。
他心里觉得不够,说不出是哪里不够。
甘衡:“你不要回去了吧,就住在这里?”他希望程荔缘一直说下去,话题无所谓。
程荔缘云淡风轻:“不,董阿姨说我可以走,让刘叔送我。”
她不想和甘衡待在一起,想回家。
甘衡怔住,程荔缘态度很自然,话也很平实,好像刚才静静聆听他的真话、陪伴他释放情绪的不是她。
甘衡想不明白,但暂时没空管,程荔缘是真的要走,她已经起身了。
“别走。”甘衡抬手想拉住她,仿佛是想起她说的话,指尖又缩了回去,声音很轻,“就今天晚上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们都好恶心。”
“我只有看见你,才不觉得恶心。”
程荔缘看着他,缓缓摇头,平平淡淡说:“你注意伤口不要碰水,明天还有考试,早点休息吧。”
她跟司机一起出去了,把不属于她的这个世界的所有闹剧,还有甘衡,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明天是新的一天,她的生活在学校里,在她的朋友们那里。
不在他那里。
甘衡一直站在原地,董芳君亲自过来送程荔缘,他没有插手余地。
等门都关上了,他还光着脚站在那,夜灯里侧影孤独。
他受伤了程荔缘会来看他,确定了他没事,却不留下来陪他等伤疤愈合。
她留下来陪他,不是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是因为他是董阿姨的孩子。
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
细节点点滴滴翻上来,愈发佐证了他迟来的领悟。
她的安慰都是理性的,是为了确认分开后,他不会继续占着青梅竹马的名义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