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赵挽正潜意识要彻底切断和萧易初的联系,扫清道路上的障碍,也或许是那些从前的过往,让赵挽正觉得萧易初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主动走向自己。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赵挽正分不清。
她只能确信,萧易初应该是讨厌现在的她的。
赵挽正也说不清她究竟是放不下萧易初,还是放不下和萧易初度过年少时光的自己。
她这些日子已经很久没有情绪波动了,就连听到她的死讯,她脑子里都下意识觉得自己会悲痛欲绝,可一摸胸口,心跳平稳,甚至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对萧易初抛下她,抛下一切选择殉国的恼怒,这样的自己又让赵挽正觉得恐惧。
和萧易初为敌的日子是什么心情,萧易初死后她又是什么心情?遗憾?悔恨?悲伤?还是愤怒?似乎都没有。
赵挽正想起她从前和萧易初吵架时,会因为萧易初一句话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现在自觉自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任凭什么事情砸进来,最多听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恢复如初。
赵挽正和沈命诉说她和萧易初的往昔,语气越来越平和,像在讲其他人的故事。最后,赵挽正抿了一口酒,看着宫外摇曳的宫灯,面无表情:“是我对不起她。”
沈命以为赵挽正最终会哽咽到说不出话,甚至她已经在脑海预演她应该如何应对,可赵挽正看起来比她还要平静,反倒让沈命不知所措。
一下子陷入沉默,夜灯灯芯炸了一下,啪的一声格外明显。沈命默了下,从怀里小心捧出一个琉璃手串。赵挽正望着那手串,嘴唇颤抖起来。
“萧丞相离开时送我的。”
赵挽正取过来,在自己手腕上戴了一下,正正好,又把它卸下来拿在手上。
“萧丞相走的时候,还和微臣说,陛下是很好的人。”
这话是千真万确,沈命忽然想起萧易初曾经问她。
陛下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呢?萧易初到底是政敌,沈命记得自己当时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笑着告诉她:“我家陛下志得意满,怎会不好?”
至于萧易初当初皱眉,是真的厌恶赵挽正,还是心疼旧友与以往变化如此之大,沈命也不敢说。
赵挽正接过手串攥的越来越紧,捂住眼,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抬手示意沈命不要说了,挥挥手让她离开,沈命静静起身,走至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挽正没有流泪,她只是皱着眉痛苦地捂着胃部,几缕散开的长发垂在脸侧,脸上比起失去旧友的悲痛,更像是受病痛折磨的人憔悴的痛楚。
似乎一切尘埃落定的轻快也感染到上天,宫道上吹来的晚风很清凉。
沈命却觉得冷,路过她的几个侍女朝她行礼,沈命温和冲她们笑笑。
沈命这些年跟着赵挽正这么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像曾经的赵挽正。就像此刻过路的侍女完全猜不到沈命此刻心中多么烦闷,她努力想象着陪赵挽正度过最轻快的岁月的那个女人,也想起她送自己的手串。
沈命觉得自己应该喜欢她,敬佩她,可她自认做不到,又为自己心里对于萧易初那分不算敌意又绝非好感的心思谴责自己卑劣。
有些阴暗地想,萧易初那样光霁月明的人,送自己她这东西是否有预想过她死后赵挽正的样子,又有没有存了几分沈命一定会把这手串交还给赵挽正的心思?如果是,那萧易初又希望赵挽正做什么反应?
老实讲,她对萧易初赞赏,也不怀恶意,但她其实并不想见到萧易初送她的手串,转交给赵挽正后心里也没有多舒坦。
沈命吐了口气,心里的烦闷一点不曾褪去。她脑海中有两个模糊的、年轻的、轻快的、亲密的人影,沈命刚才听着赵挽正诉说萧易初对她有多好,可沈命听了也没什么实感,她想的更多的是年轻时赵挽正对萧易初又有多好呢?总归是比对沈命要好的多吧?
在此后乃至赵挽正过世的漫长岁月里,萧易初这个名字有时会成为几个功臣回忆往昔时口中的闲谈,却再也没有出现在赵挽正口中,沈命转送给赵挽正那条手串也再未出现。
赵挽正听到别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就连沈命也看不出她眼中的异样。
萧易初,就像从未出现在赵挽正生命中一样,消失在岁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