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忽然下起了大雪,赵挽正面色痛苦地捂着胸口,她倒在雪地里。然后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雷罚,数不清的铁骑踏过她的身体。
沈命拼命挣扎着想要跑向她,身体却一动不动。
“陛下!”
沈命惊呼出声。
有人抓住沈命忽然挣扎起来的手臂,她睁开眼,许道融扶起她:“陛下没事,大夫把毒素清理了,没有性命之忧,但到底在雪地奔波许久有些耽搁了,心肺受损,需要静养。倒是你,大夫说你小命差点保不住了。”
沈命嘿嘿笑出声:“陛下真的没事?你没骗我吧?”
许道融道:“别高兴的太早,还有好些事……”
她似乎很少有这种郁闷烦躁的表情,甚至很难开口似的,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沈命还沉浸在赵挽正平安无事的喜悦里,不以为意道:“还能有什么烦心事?”
……
一直到两日后的夜晚,赵挽正才醒来,立马来看沈命。她给沈命掖了掖被子,和大夫确认没事后,才问起那支突袭部队的来历。
李闲慵道:“单朝那边变天了。”
早从李园柏和条族勾结时,朝廷中有许多人已经无法容忍他这种卖国行为,萧家大小姐萧易初筹谋一年有余,逐步剔除李园柏的势力,在宫宴时取出皇帝密旨,一声令下,她身后一员年轻小将枪出如龙,直取李园柏首级。
所有参加宫宴的人都被软禁,李园柏死亡的消息被秘密封锁,与此同时,皇帝命那名小将立即率兵攻打祁郡。
李园柏和赵挽正隔着血海深仇,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必定有一方死在另一方手上。结果李园柏居然就这么死了,这倒是其次,只是她们针对李园柏的后续计划都因这一变故将要发生改变。
赵挽正吐出一口气:“那小将倒是有点水平,知道他的来历吗?”
众人齐齐低头,李闲慵也不敢说话。赵挽正皱了下眉,望向顾晚楼。
顾晚楼侧过脸,不敢看赵挽正的脸色:“他是赵守正。”
沈命一直注意着赵挽正的表情,她听到此事脸色很平静,如果沈命没有注意到,赵挽正垂在床边的握紧的手掌还在轻颤着,她都要以为赵挽正早已预料到此事。
仅仅几个呼吸的光景,赵挽正便流露出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她望向顾晚楼:“难怪。不管他是谁,无需手下留情。”
虽说有些残忍,但听到赵挽正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赵守正是赵挽正唯一的亲人了,她们真怕赵挽正被此事牵绊。
比起其余人小心翼翼的神情,赵挽正本人倒是更加平静,好像这事唯独和她无关似的。
李闲慵道:“北边久唯族趁机突袭,死伤三万人,这次带兵打过来的,叫色立卡单。扬都以北三个郡全部沦陷,林飞将军、张清文将军寡不敌众,被敌军捉住后……剥皮。”
沈命听到坐在床边的赵挽正急促不匀的呼吸,她身上余毒未消,嘴唇起了许多干皮,此时更没什么血色。
这两位虽然不像顾晚楼那般出众,但也是赵挽正的爱将,以如此屈辱的形式死去,她们这帮人没有不五味陈杂的,更遑论赵挽正呢?
赵挽正艰难咽了下口水,继续道:“赵守正带的那批人来势汹汹,顾晚楼不能离开,把伍小五调回来,他和久唯那帮人打过,有经验。”
一片寂静。
赵挽正显然是明白了什么,眼里已经泛起水雾,她望了一圈,仍不敢相信地问:“怎么都不说话?”
李闲慵道:“伍小五听说因合被围,马不停蹄带兵回援,太过心急,硬闯敌军重兵,中了埋伏,已经……”
她不敢再说下去,因为赵挽正的脸已经因为悲痛扭曲到一种境地。
一重一重的打击没给她喘气的机会,许道融曾和沈命商议过,赵挽正如今身受重伤,是不是不宜一下子全都告诉她。
但如今形势危急,南北都有敌军,这种时候,只能让赵挽正拿主意。
赵挽正这样的人也没能冷静下来,手指握紧,指骨间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每一个人头皮发麻。
她直起身,往日挺拔的身体也有些弯曲,不知是因为胸口的伤还是这些烦心事。她交代明早召集所有人再议,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沈命还想说什么,赵挽正已经离开了,她赶忙让其他人跟上,怕赵挽正出什么事。
赵挽正的世界似乎总在下雪。
雪夜,顾都的宫灯照着外面的路面发出点点荧光,映衬着赵挽正的脸色愈加惨白。赵挽正挥了挥手,让侍从留步,自己在雪地行走。
抬头望了望天,漫天大雪落在赵挽正披散的头发上,其余人忽闻一阵仰天大笑。
这是赵挽正在史书上第一次流泪,这种汹涌起伏的情绪,她似乎再也压制不了。
史书只简单记载了几笔:
是日,大雪。
帝凄怆曰:我何罪也,乃至于此?
左右噤声。
帝默然良久,道:“四年来,数十万人因我而死,固至于此。”
赵挽正吐出一口淤血,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