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锦言……

这四个字，像两把最精准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彻底凿开了他紧绷到极限的堡垒。常锦肆感到一种近乎耳鸣的眩晕。他以为那是无人知晓的屈辱，是被层层包裹、藏在最深处的伤口。从未、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下午，在这样一个他试图用全部意志力对抗内心风暴的时刻，被这个蜷在角落、被他视为失控源头的家伙，如此直白、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仿佛他竭力守护的秘密，在简桉面前，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尘埃。

那句“一起去呗”，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一道奇特的赦令。那句“靠自己考进去”，则像是一根抛过来的、带着微光的救命稻草，赤裸地戳穿了他赖以生存的家族规训与完美表象，指向了一个他渴望却又不敢深想的可能性——自由？抑或仅仅是一场豪赌？

常锦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感找回一丝清明。

“……凭你？” 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像是精密仪器因为过载而发出尖锐的摩擦噪音，“你的……总分？”

那质疑，更像是绝望的自保本能，是对这突如其来、几乎将他碾碎的冲击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简桉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浅，没什么暖意，却有股破罐破摔的锋利感：“数学竞赛题没几道能在我面前藏秘密，物理大题思路我能倒着给你拆干净。英语阅读？拼速度也能蒙对一半。语文和生物……啧，硬啃呗，反正现在，年级第二不是空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毫不退让，直接撞上常锦肆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视线，吐字清晰，一字一顿：

“你，信我不？”

“或者说，” 简桉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敢不敢赌一把？把压箱底的‘筹码’，押在我这条……看着不怎么靠谱的‘咸鱼’身上？”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噪音似乎都消失了。

常锦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暴戾、所有因失控而产生的自我厌弃，都在这句如同审判又如同邀请的话语前，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死死盯着简桉，仿佛要穿透他那层松木般懒散的外壳，看清里面是否真的藏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教室里，阳光的尘埃无声飞舞。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在电光火石间。

常锦肆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着，最终……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弛下来一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肺部都要被撑裂，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那个声音，不是平时清冷精准的调子，而是一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粗糙和巨大不确定性的单字，最终冲破了冰封的堤岸：

“……好。”